是谁说,“十二月,你梦见的都已经发生。”很诗意的句子,现实往往却是,人生中经历的情景,你并不曾梦见。
我好像从来没有梦过大象。至少这一年,东马沙巴京那巴当岸河雨林里的婆罗洲象,没在我的梦境出现。但是,我们居然循着大象路经之地留下的气味,看见了在河岸啃食苇草的珍贵濒危动物婆罗洲矮象,小汽艇返归途中,更听见身后大象的嘶鸣震彻丛林,似在跟我们告别。
向京12月10日的专栏已将这趟“寻象”写得灵动而充满现场感。我要说的是那之后的“读象”,随意外“遇象”而来的一场意外阅读。
亚洲象,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乔治•奥威尔的散文名篇《射象》。
《射象》的素材,来自奥威尔早年的缅甸经历,这作品也是理解奥威尔为何脱离殖民地公职返英的钥匙。再读《射象》,重温了奥威尔式的明晰:英籍警察“我”,在当地百姓一路跟随的众目睽睽中,违背内心意愿,开枪打死了发情期溜出马戏团铁笼的一头大象。权力结构下的“我”,并不因身为统治者一员而“自由”,为维护殖民者的威严和“面子”,最终扮演了残暴角色。那头亚洲象,隐喻的是被殖民的东方?而“我”射杀大象,则有两层象征:帝国极权压迫殖民地人民的同时,殖民统治执行者的自身人性也被摧毁。奥威尔深邃切身的反思,至今现实意义强烈。
“滿洲里有只大象,就坐在那。有人用叉子叉他,他也不理。”——这是中国年轻作家/编导胡波遗作《大象席地而坐》的开场白。全片浓厚的存在主义氛围,灰暗无望的调子由此锚定。
满洲里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大半年冰天雪地,却有关于大象的耳语。电影里的人都听过这传说。四条故事线的老少男女命运皆“丧”,难题无解走到人生尽头时,都想起了那头大象。满洲里成了远方的乌托邦。但困坐在地的大象,不正是他们自身故事的镜像?
胡波写小说时笔名胡迁,电影改编自他中短篇小说集《大裂》里的同名之作。“我要看清楚那头大象为什么要一直坐在那儿,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困惑。”电影里的人们从雾霾的北京动身去看大象了,描述一切的天才却被大惑要了命。
延伸阅读
不存在的大象,“房间里的大象”,当然不会现身。电影末尾,火车中途停靠沈阳,毫无意义地重复地踢着毽子的人们听到了象鸣,巨兽哭泣似的低吼……
神来之笔。有人说:大象,是胡波留给人间的最后慈悲。记得里尔克写:“所有人都生活在异乡,所有的故乡都杳无人迹。”“哪有什么胜利,挺住就是一切。”
严肃的阅读有时让人喘不过气。也是巧,在闲书《古典时尚趣味考》里,竟翻到一节《象楼》,说1882年美国地产投机客詹姆斯•拉佛蒂向当局申请了可建造动物造型房屋的专利,独尊大象的他,在纽约东岸三地盖起三座“象楼”,作旅馆和各种时兴奇巧享乐之用。“象楼”中仍有一栋唤作“露西”的,至今伫立在纽泽西州马盖特市152号公路旁,名列“国家历史古迹”。
“大象在十九世纪中叶的美国,除了被盖成高楼,也享有文化殊遇。”淘金客东归,“看过大象”是时髦。拓荒先民,会在篷车画上坚忍的大象当作战胜逆境的鼓舞。相较之下巴黎人更多花花肠子,当年在世界博览会入口对面建游乐园,就以蓝色大象建筑为噱头。后来蓝大象迁到红磨坊后面,负责娱乐区安全的刑警队一度在大象肚子里办公。“花一法郎,肚皮舞迷也可以欣赏到妖姬柔拉者流的女伶,在大象肚子里款摆腰肢。”
趣味轶事浮泛历史碎屑,但这感觉,不能和从书堆找出萨拉马戈长篇《大象旅行记》的心情比。是的终于有契机来读这位葡萄牙唯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晚期代表作了。
由遇见热带丛林中的婆罗洲象引发的文字杂食似无边无尽,不过最应该读的,难道不是生于砂拉越的作家张贵兴的长篇小说《群象》?
《群象》封面上的文字,瞬间把人拉回雨林:“根据考古学家从未在婆罗洲发现象化石显示,活跃此地的亚洲象是非洲象后裔。数百年前婆罗洲活跃着上千支象群,经猎杀后,只残余数十支,约两三只至五六只,十只以上的象群近年已不常被人看到。土人和动物学家偶而在丛林里看见一只老象,如无期徒刑囚犯于莽丛一隅等死……”
有评论说,《群象》通过“象”的意象——动物、文字、真相的互文,进行多层次叙事与象征,多个故事纵横交错,叙述也纵横交错……那么这个雨季里最期待的,就是这场“以象猎象”文字饕餮的顶峰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