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多是猫奴,耳濡目染下我也爱猫,但还未到领养程度,更别说当铲屎官。
刚过去的华艺节,特别和猫奴朋友一起去看了香港舞蹈家、编舞家梅卓燕的独舞《日记VII·我来给你讲个故事......》(以下简称《日记VII》)。这是一个关于猫奴和离散的演出。舞者怎么在舞台上呈现她和猫的故事呢?我以杀死猫的好奇心走进滨海艺术中心小剧场。
2024年华艺节在同一个剧场看了台湾编舞家周书毅作品《我所起舞的地方》。小剧场的空间私密,坐在前排的观众可以看到舞蹈员细致的表情变化,直面肢体活动的张力。我喜欢这样的距离欣赏舞蹈演出,在众多语言当中,肢体语言最诚实,舞蹈员下过的苦功,经历了岁月试炼,身体会记住,透过舞蹈词汇,触动观众的深层情感。每次看舞蹈,都不抱着看懂的期待,而是保持不设防的自由意识,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感知什么,一种漫游放空的轻松状态。
《日记VII》的舞台布置、灯光设计充满“好得意”(广东话,可爱有趣)细节。有评论说是采用了低度技术去说一个沉重的故事。我看着灯光与各种机关设计,想到却不是轻巧灵便,而是举重若轻,难言之隐。舞台右方由旋转轮盘上转动的纸板猫咪“盲猪”占据。分隔前后台的大白布投射舞者与纸板猫咪的互动。白布后的手电筒灯光折射出城市的烦嚣与孤独,时代的噪音与疏离。演出结束后,梅卓燕与灯光设计师李智伟和观众现场交流,谈到这些道具会根据演出场地而改变,每到新的演出场地,就找被遗弃的物件搭建舞台。这一夜观众看到的舞台设计都是舞者和设计师在新加坡找东西的收获。
演出从舞者在街头遇见一只流浪猫开始。熟悉的交通灯示意行人的“噔噔噔”声响,一下子把思绪带到香港的行人街道。接着66岁的舞者坐上旋转轮盘上变成了一只猫,和四只纸板猫共享栖息角落,时而慵懒时而警醒,动作不完全优美,我好奇的是:肢体与内心要多柔软才能在无法躺平的局促空间伸展、呼吸、不动。
延伸阅读
作者用文字记录生命中非得书写不然无法释怀的事情,舞者则透过私密的身体叙事。和一般设下主题,甚至有连贯情节的舞剧不同,梅卓燕的《日记》系列带自传色彩。我们会以喜剧悲剧简单地分类文学作品,而日记喜怒哀乐无从归类,作者记下有时是为了回忆,有时为了忘怀,但无论初衷如何,日记藏有社会的侧影,时代的印记。研究者借私日记拼凑历史全貌;艺术家写日记保留时光与念想;读者观众看人家的日记,也能睹物思人,触景伤情。
当《日记VII》响起了《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坐在第一排的我两腿长时间保持并排姿势卡在座位前,不由得联想起这些年香港社会出现的分裂、冲突、变迁,还有继20世纪末之后又一次的大迁徙。独在异乡为异客,舞剧播放的另一首歌曲《沉默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是慰藉,也是感悟。舞者回应现场观众问题时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几个字也许是漂泊者心中牵挂的写照,追寻心安之处,但何处是家,唯有放在心上。
舞者的爱猫“盲猪”身影早在2018年《日记VI·谢幕……》登场。这回它在《日记VII》似乎无处不在。舞者告诉现场观众,盲猪虽然眼睛看不到了,但仍大胆地走动探索,无惧与人互动,令她深受启发。
这一夜,我对猫咪之爱又多了一番领会。猫咪可以独处,自由地在暗巷流浪,把冷气机、水管缝隙、走廊一角当自己家,总能找到自在自处一方天地……。人也如此,环境再恶劣,时运再不济,命运再不顺,心无所恃,能屈能伸便能处之泰然。这半年来每次晨运后,我都会绕到植物园附近的餐馆一角看望一只俊俏的虎斑猫,有时见到有时不见。每次看到它“天塌下来也别叫我”的臭屁模样,我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