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清明期间都会安排去槟城考察,这是一年间难得清理坟场的时段,才能探访被草丛掩盖的墓葬。今年也不例外,早早预定机票酒店,请求联合福建公塚协助探墓,联络朋友安排参访。

近年来三舅身体欠安,频繁进出医院。3月初去斜阳道看他,精神还不错,晚餐后问他要不要去公园走走?点头说可以。他坐在轮椅上由珞推着,舅妈身体尤健,只需必要时搀扶一把,在公园里绕了一圈,坐在长椅上闲聊,听到游乐场里小女孩对妈妈说:“不想回家洗澡!”莞尔一笑,请年轻的妈妈帮我们拍了合影。不料一周后三舅即告病危,傍晚到重症加护病房探望,第一次见到如此虚弱的他,生命体征是监控屏幕上起伏的曲线,哀莫过于此。

3月23号上午舅妈在家族群中通告三舅逝世的消息,虽然大家已有心理准备,听到噩耗还是难以接受。母亲嘱咐我代表郭家三姐妹恪尽礼数,送三舅最后一程,深知这是与生俱来的责任,然而,人生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惶惶然不知所对。在网上找了家花店预定葬仪花篮,将式样发送给母亲与仪姨,征求她们的意见,按照华人习俗写上眷属名字,竟不知表弟妹的另一半及子女的全名,赶紧与各家核查。接到举丧日程与灵堂地点后,在花店官网下单订制,备注敬挽者名字,夜半思虑,还是决定自己动手排版,打印出来检查字体大小,一早发送给花店,请他们照此印制以免失误。

接到三舅葬礼安排的信息后,即刻调整第二天就要出发的槟城之行,究竟是延迟至出殡后再去,还是在出殡之日赶回新加坡?几番权衡之后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田野调查,抵达槟城后即刻进行访谈,购买隔日一早返回新加坡的机票,从机场叫车直奔设于淡滨尼的灵堂。

因为研究的关系,对于新马华人墓葬并不陌生,却是第一次进入殡仪馆祭拜。电梯厅一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逝者名讳与灵堂所在的楼层,看着屏幕上的三舅,恍如隔梦。到四楼推开玻璃门,走廊上摆满亲朋好友与各机构敬致的花篮,郭家姐妹的花篮摆放在灵堂正门外,面对着她们敬爱的三哥的遗像。郭家的孙女们已是大人模样,帮忙接待来宾,大屏幕上播放着她们制作的纪念幻灯片,那是她们眼中祖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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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淡滨尼殡仪馆护送灵柩至万礼火葬场,在肃穆的告别厅里,将一支白菊放在三舅的棺木上,目送他远去。葬礼结束后赶到樟宜机场,在值机柜台购买当日最晚的航班飞往槟城,这是思绪纷飞遥望来时路的清明。

1949年郭家从厦门迁往台湾,台北成了三兄弟的第二故乡。大舅在美国早逝后骨灰送回台湾,外公于1989年去世,2001年外婆逝世后,台北已无直系亲属,郭家兄妹决定将三位至亲归葬厦门,购置了两块相邻的墓地。作为家族唯一的建筑师,我受命为长辈设计安息之地,当时对于墓葬礼制一知半解,纯粹从简约美学的角度设计,随后三舅将三尊骨灰瓮带回厦门主持安葬,每年清明仪姨威叔前往扫墓,2024年底三舅最后一次前往厦门泪别父母与大哥。

上周去亚洲文明博物馆听了一场关于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土生华人居家祭祀的讲座。尽管不识华文而无法深明其意,土生华人通过祭拜祖先的仪式凝聚家族成员,将慎终追远的观念传承下来。然而,操持祭祀亦是重任,随着家族离散与信仰转变,以长远为计,亦或是方便后裔祭拜,纷纷将祖先牌位移送寺庙,遗骨火化安放至灵骨塔,繁复细致的居家祭祀成了博物馆里的精美展示。

三舅临终前与远在美国的二舅视频通话,二舅提起小时候玩炮仗的趣事,三舅抬起手掌示意被炸的痕迹,回忆童年顽皮的日子。或许三舅已随潮涌至九龙江,回到生命的原点,承欢父母膝下,见到久别的大哥,做回他们的“阿弟”。送别时我们说着笑着一如他生前所愿,又或是为了掩饰心中的虚空,学会告别终究需要时间。上周去朋友家聚餐,远远望见乌鲁班丹河,那个在斜阳道等待的三舅,那个见面就问何时出书的郭教授,真的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