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了,我赢了!我已经赢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具有绝佳的自我疗愈能力,面不改色喊两句,挂彩的伤口便愈合了。凡人就办不到,炮火摧残下的幸存者,精神上的创伤会随着时间结痂,但最沉重的那片记忆,多半沉入心底。常言所说:可以宽容,不能忘却,大概是这般意思。我年少时,母亲讲述当年家乡的日军劣行,一票村民慌乱中躲进茂密的甘蔗园,意外目睹了日本兵挥刀砍头的血腥一幕,无不瑟瑟发抖,不能忘。十多年后,我背包赴日个把月,母亲一路忧心到我安全回返。虽然那一刻,战火止息了三十余年。除去战争贩子,炮火给黎民带来的阴影,犹如吃蒜后刷牙,以为味道消了,其实没。半路上喉头无预警地涌出一口嗳气,依然是冲鼻的蒜味。

我年庚七十有几,不曾遇过战火,对兵燹乱离而分隔失联的油煎火燎感受,大部份来自小说、电影、纪录片,或是亲友间接的陈述,怎么说都是隔。双亲就亲历其境了。因遭逢乱世,父亲弟兄三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束发弱冠之年辞别爹娘下南洋,为口粮赌上可能就此永隔的亲情,结果他们输了。战乱与政情,左右了人们当初一厢情愿的喜相逢。

我懂事后曾向父亲了解他三年八个月的“昭南岛”生活。日军轰炸新加坡,他租赁的楼房中弹,屋里的天花板塌了,他躲在桌底下,逃过一劫。几天后臭名昭彰的大检证行动,他战战兢兢到小坡报到,居然背部被盖上大印章而避过鬼门关,回家后几天都不敢冲凉。大检证后,他被令到小坡兵营替日本大兵理发,惶惶终日,天天手持刀剪如履薄冰,生怕失手伤了丘八而丢命。

延伸阅读

政局的骤变让双亲就此落户狮城,代价是绝了再见爹娘的路。近代战争史上,因烽火而骨肉分离的遗憾不乏实例,曾经的东德和西德,南越与北越,南也门与北也门,东巴与西巴;当今的韩国与朝鲜、台海两岸,历史的镜头不吝反复重现,都因止了战争,却硬生生断了往来而遗恨绵绵。多年以前我看过一个纪录片,报道二战时日本人在神州大地留下的混血儿,数十年后被安排回返扶桑与家人团圆的实况,有喜相逢,也有空遗恨。说好了前来相聚,临场却不见亲人的踪影,爽约让认亲人失落,徒留一把辛酸泪。

没人渴望战争的滋味。我瘫在沙发回想,自己最接近硝烟的一次,大概就是小六那年,区域内出现了马来西亚这个新国家,印尼极力反对,便有了“马印对抗”的军事行动。记得印尼伞兵多次降落柔佛境内,双方驳火,有伤有亡。战地离我们不过数十哩,街巷传得沸沸扬扬,小屁孩依然感受不到硝烟味。之后印尼特工潜入新加坡,便有了乌节路麦唐纳大厦爆炸案,死伤三几人,有电光石火般的人心惶惶。

我读过一篇台湾老兵的至情文章,陈述战乱阻断了亲情,摧残了骨肉相连的情感,不煽情,却感人至深。老兵当年随军辗转台湾,因海峡两岸的对峙而陷入长期念想的煎熬。家近咫尺,宛若天涯。逢年过节,只身抵台的老兵总是北望家园滴泪。他直言:活下去是为了“活着见我妈”。若干年后,两岸终于通邮,他收到老家的复函,读一行就泪崩了——母亲已逝,放在枕头下的老兵童年照与小棉鞋,陪着她一起火化——情何以堪啊,乱离带出扭曲的画面。老兵说:“这一生的等待,终究错过。”于是他立下遗嘱,希望死后骨灰撒在双亲坟上,“天长日久,日晒雨淋,会慢慢渗透在地下,在那里相逢,就像我还在妈妈的怀抱中。”老兵无奈地表述,倘若两岸没有通信放行,“我妈还活在我心里。”梦破,期待就没了。老兵祈求天下不再有枪声,痛过,方知战争何其磨人,长长久久啃噬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