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之前,总想着要去一趟西九文化区,见识一下新建的故宫文化博物馆 。
这天终于来到这座面朝大海,坐落在维多利亚港岸边的文化新地标。不知不觉在馆内不同展厅流连了大半天,一口气看了三个展。从“紫禁一日──清代宫廷生活与艺术”,“天马凌云──故宫博物院藏绘画珍品”看到“古埃及文明大展”。
最感惬意的是,观赏了年度特展:“天马凌云” 。这是个以马为主题的画展,也是个展现中国历代绘画的展览,聚集了明代仇英、清代郎世宁、海派代表画家任伯年、现代名家徐悲鸿等艺术大师的经典画作。看展时,不只看到画家笔下各自不同的骏马、鞍马,一些展品,叫人从画中人与马,马与人的互动,看到历史与时代的风貌。
展品分为四个单元,背景贯穿宫廷、边塞与山水之间,首先注意到的是 《弘历挟矢图》,这幅威风凛凛的皇家狩猎图,为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与宫廷画家联手合绘的作品。画中的乾隆头戴帽子,身着华丽猎装,身骑白色骏马,手夹箭矢,一幅舍我其谁的帝皇态势。
我特别喜欢 “边塞:铁马与烽尘” 单元中晚清画家费丹旭的《昭君出塞图》。费丹旭擅长仕女画,其《昭君出塞图》以仕女画结合鞍马画,描绘王昭君远嫁匈奴的情景,历来被认为是仕女画的典范之作。
与过去看过的气势磅礴的边寨画不同,《昭君出塞图》画作线条轻灵纤巧,淡淡的意境中带着启人遐想的愁绪。看似简单的一幅画,画中王昭君怀抱琵琶,斜倚着马,望着远飞的大雁,满脸惆怅。一旁的白色骏马垂首静立,人与马,构成一幅萧瑟、落寞的出塞图。
延伸阅读
站在这幅画于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的《昭君出塞图》,不自觉地看了许久。除了看画,也读画上的题诗。“陇雁夜飞边雪白,朔风卷沙胡天黑。毡车载得汉宫梦,陇上胡儿吹铁笛,汉家戢虏侍红妆,公主早嫁乌孙王……”这是首哀婉的诗,开篇写荒凉的边塞景象,朔风、卷沙、飞雁、汉宫梦,接下来叙事苍凉却别具意涵,提及汉家公主早已远嫁乌孙国国王,字里行间流露出画家对大汉王朝仰仗女子和亲以笼络敌人的讥讽。而诗中提及的,远嫁乌孙王的公主,教人想起了汉室公主刘细君。
说到历代和亲女子,王昭君可谓最为家喻户晓,民间且广泛流传,王昭君因不肯贿赂宫廷画工毛延寿,贪财的毛延寿故意将她画丑,使她因此未能得到皇帝宠幸,最后被远嫁到匈奴和亲。
早在王昭君之前,汉武帝已用了和亲政策拉拢西域强国乌孙国,先后将刘细君、刘解忧两位公主远嫁到西域去。刘细君也是中国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和亲公主,且因长居异域,思乡情切,悲叹之下,写下著名的《悲愁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我也喜欢画展中的第三单元“山泽:文思伴马蹄” ,这个单元没有边塞、烽尘的肃杀,也没有宫廷狩猎的帝皇威势,却别具文人画的写意自在。画中马的形象融入山水,别有一种逸出尘世的怡然之感,就如这幅明代文徵明次子文嘉的《山水图》,画中远山起伏,桥梁架于溪水上。桥上红衣人骑着白马,在云雾缭绕中,悠然走过溪桥,画家且题上李白描绘蜀道难的 《送友人入蜀》:“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短短两句诗,为画面增添了诗情。
较引人遐想的是一幅名为《树下骏马》的墨笔立轴。画面简洁,一匹骏马系于枯树之下,周遭氛围凄清寂然。此画作者为明末清初岭南画家张穆。张穆入清后终生不入仕途,《树下骏马》那受困于枯树下的孤单马匹,难免教人猜测,画家以马儿做为自身处境之写照,带有张穆这个清初遗民的自况色彩。
博物馆里走走看看,一个下午的时光悄然流逝。走出馆外,天色已入暮,偶尔飘来几丝细雨,暮色中,海景与现代楼宇相互交织的城市景观带点迷朦,脑子却仿佛仍停留在展厅里的人与马:在边塞,在宫廷,在山泽,马与人,在不同的时空,有了不同的命运。人如此,马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