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对本地夫妻与人生伴侣。42则千里姻缘一线牵,人生路上双手握牢牢的真实故事。42面新加坡多元文化的写照。

步入耄耋之年,摄影超过半世纪的摄影家梁家泰依然牢握他的“初恋”摄影机,对人的好奇亦未减退。他与新加坡Deck摄影艺术中心合作,耗费两年多的时间结识42对新加坡配偶,请他们手持当年的定情物和婚照,进入他的镜头,再说一次“我愿意”。这辑以“缘结今生”为题的照片,在国家图书馆一楼广场外展出。

梁家泰的“缘结今生”摄影展在国家图书馆一楼广场外展出。(邝启聪摄)

这辑照片是原籍香港的梁家泰定居新加坡后的首个影像作品,或许也可将之视为他对新加坡说“我愿意”后,送给狮城的“定情物”。

1984年初到新加坡,1995年取得公民权,2019年终于定居本地,79岁的梁家泰发现新加坡在这42年内发展和变化极速。他用镜头捕捉每对夫妻现在的面貌,对比当年照片中的他们,透过今昔对照,表现时光的飞逝,社会的改变,爱情的留存。

早在2018年,梁家泰便以这个概念拍摄日本濑户内岛上的老夫老妻,参与濑户内国际艺术三年展。在本地定居后,他在2023年将这概念移来多元文化的狮城,发现故事和意义比在单一文化与人生经验的日本更要广深和有趣。他的镜头除了记录和述说动人的爱情故事,也借助狮城婚姻聚焦和显影新加坡的多元文化。

他说:“我看到不同种族、文化与宗教背景的夫妻如何排除万难,存异求同,从中看出新加坡社会的多元化,这是我在香港以及所到过的国家从未见过的,令我感到振奋和极为有趣。”

邓仲强老先生已过世,这张照片对老太太张彩玉来说,别具意义。夫妇俩在照片中举起当年的婚照和结婚礼服。(梁家泰提供)

各时代婚姻观的变与不变

不同世代有不同的婚姻观,拉埋天窗的过程也有所不同,折射出新加坡各个时代的爱情与婚姻观微妙的变与不变。

梁家泰说,上一代人不是媒妁之言,就是有人介绍和相亲。本地印族地面彩绘艺术家薇载雅(Vijaya Mohan)创作大型米绘(kolam)为新加坡创下健力士记录,记者专访过她,每次她办米绘展,丈夫纳拉新翰(Narasimhan Mohan)与儿子都微笑着在一旁支持她。薇载雅就是在双方母亲的安排下在印度相亲。首次见面,两人才聊了五分钟,他问她能不能接受他偶尔抽烟喝酒,她问他家庭是否好相处;下一次见面,就在1980年11月20日长达三天的婚礼上。夫妻俩1992年移居新加坡,这五分钟变成了46年的长厢厮守。

印族地面彩绘艺术家薇载雅与夫婿纳拉新翰首次见面才聊了五分钟就决定结婚,至今长厢厮守46载。(梁家泰提供)

梁家泰发现,新一代夫妻则是在职场或学校认识,或因共同嗜好而共结连理。2022年结婚的Daryl与Shermaine就因为彼此喜爱巴西柔术,某次到吉隆坡比赛后,开始在社媒上保持联系。疫情爆发后,健身房关闭,两人开始私下锻炼,产生情愫,结婚时以《星球大战》的造型拍婚照。29岁的Elson与Yong高中时在快餐店温书认识,读出了感情,2023年在麦当劳举行婚礼,成了佳话。

Daryl与Shermaine因为都喜爱巴西柔术而结识,两人以《星球大战》的造型拍婚照。(梁家泰提供)

新加坡的多元种族和信仰,让梁家泰看到不少配偶求同存异的结合。我国著名退役短跑和接力赛健将,1964年曾代表新马出征奥运的古纳兰(C. Kunalan),与华族妻子伊丽莎白相识于教师培训学院的田径队。他俩的父母极力反对异族通婚,他们为了在一起,毅然搬出家,各别在外租房住,后来双方家长逐渐排除成见,两人1966年结婚。另一对1973年结合的夫妇炳华(音译)与Corrine,来自道教与天主教家庭,起初家长也是极力反对,两人婚后尊重彼此信仰至今,男的每周陪妻子望弥撒,女的也会在大日子跟丈夫去庙里祭拜。

当年异族通婚仍未被普遍接受,短跑健将古纳兰与妻子排除万难才在一起。(梁家泰提供)

姻缘是冥冥中的安排

笃信佛教的梁家泰相信,任何一个世代,姻缘连接,厮守终生,都是冥冥中的安排。他用粤语说:“这就是我们华人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我国芭蕾舞教母吴素琴与发展商夫婿张东孝便是这样的故事。吴素琴告诉记者:“我们在南洋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是同班生。1964年,我去澳洲墨尔本学芭蕾舞时,他也在澳洲。我毕业后回新,他不断地写信给我,我们发现彼此占据着彼此的思绪,分分钟都在想着彼此,这就是爱情吧?”两人1969年缔结连理。

吴素琴与丈夫张东孝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梁家泰提供)

有些照片孤影一人——丧偶的男女拿着珍爱的婚照入镜。梁家泰说:“最终必有一人先走一步,这是婚姻和人生必然的阶段。”

延伸阅读

来自香港的梁家泰虽然1995年便入籍新加坡,但与新加坡的情缘却是长达数十载的长跑,直到2019年才与妻子吴讚梅双双定居狮城,在这里扎根。记者笑称梁家泰与新加坡的情缘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听了双眼亮了起来,点头指记者比喻得妙。梁家泰是在57岁时才与出版社主编妻子结婚,是他的第一段婚姻,他笑说迟婚是因为“我先跟摄影结了婚。”

梁家泰也拍摄丧偶的人士,因为这也是婚姻的一个阶段。(梁家泰提供)

暗房冲洗照片时爱上摄影

在这次摄影展之前,梁家泰的名气在新加坡或许不比他在香港广为人知。他是香港专业摄影师公会的始创成员,1992至1994年担任主席。他亦是香港摄影文化协会主席,2010与2012年策划了首两届“香港国际摄影节”。海内外获奖无数的他,出版了12本个人摄影集,也与其他名家出了11本合辑。

梁家泰自学摄影,小时候买不起相机,跟拥有一台相机的朋友共用。他回忆:“我在暗房冲洗照片,看到影像魔术般在相纸上显影,从此就上了钩,爱上了摄影。”

他到美国莱斯大学攻读工程系时,为了能使用学校的暗房,加入校内报纸当起摄影记者。毕业后,他不喜欢朝九晚五的工程师工作,毅然辞职,法语都不会五句便大胆跑到巴黎找机会。他遇到一位法国摄影师,从助理学起。三年后,他回港,1976年设立自己的影楼,接下商业摄影案子,拍广告和产品等。

捕捉中国的新旧交替

1984年,一趟新加坡之行改变了梁家泰的人生。当时一家“Times of Singapore”出版社请他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一批摄影师来新,为一本纪念新加坡独立20周年的300页摄影文集《向新加坡致敬》(A Salute to Singapore)拍摄。他在狮城认识了国际同行后,美国国家地理、纽约时报、巴黎Match、德国Geo与Stern等国际杂志的摄影邀约跟着来了。

梁家泰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走遍大江南北,捕捉新旧交替的神州大陆。(梁家泰提供)
梁家泰八九十年代走遍中国,拍下社会百态。(梁家泰提供)

他结束了工作室,带着相机走遍天下,去得最多的是中国。“我求学时读过中国历史文化,回到中国就像回到家人一直提起的外婆家,那么熟悉和亲切。可是那时中国正开始开放,大量吸收新事物,中国的社会也在改变,到处是新气象。”

中国大江南北走透透,他的镜头狂热地捕捉了中国由旧到新的过程。他跟着北京的前卫剧团跑上长城,拍下他们的行为艺术,刊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1992年,美国摄影名家Peter Menzel得到联合国支持,发起《物质世界》摄影项目,邀请他加入,他又重回中国拍摄。其中一张照片是村民一家坐在船上,船中央是一台电视机,十分吸睛。梁家泰说,这么拍是因为“这家农民告诉我,他们家最贵重的物件是这台电视机,它让他们看到了世界。”

梁家泰跟着北京的前卫剧团跑上长城,拍下他们的行为艺术,刊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梁家泰提供)
梁家泰拍下这家农民如何珍爱一台电视机。(梁家泰提供)

拍摄香港“都市英雄”

拍遍了世界,梁家泰把镜头转回土生土长的香港,拍摄香港不为人知的一面。当时中央警署人去楼空,尚未发展为今日的“大馆”文化地标前,他入内拍摄记录。“这里曾是中区警署、中央裁判司署及域多利监狱,拘捕、审判与囚禁同一屋檐下,我觉得饶有意思。把镜头从人转到空间,让我学习用更安静的方式拍摄,花更长时间构图和取景。”

梁家泰镜头凝视的香港旧中央警署,现已变成文化地标“大馆”。(梁家泰提供)
梁家泰进入旧中央警署拍摄人去楼空的监狱。(梁家泰提供)

他也拍摄香港被人忽略的巷子、后街和人物,并将其中40个拥有不平凡人生的普通市民辑为“都市英雄”。其中一人是对弱智儿子不离不弃的母亲梁美兰。儿子林显威不被社会接受,即便是特殊学校也没他容身之地,母亲锲而不舍,终盼到康复宿舍为孩子寻得一技之长,在梁家泰眼中,她是位英雄。

在梁家泰眼中,对弱智儿子阿威不离不弃的母亲梁美兰,是名英雄。(梁家泰提供)

梁家泰称他耄耋之年的摄影为“找回初心”。“我以前用彩色幻灯片拍摄,但现在已经很难买到这些胶卷,也难找到地方冲洗。我年纪大了,眼力不如前,也不进暗房冲洗了。我现在用的是一台单一镜头的数码相机,回到拍照的最初。”

梁家泰接受朋友的挑战,拍摄一系列“不像风景”的黑白“风景照”。(梁家泰提供)

不过,梁家泰还不言休。他在个人网站(www.camera22.com)写道:“2019年我移居新加坡。现正在探索这岛国种族融合与多元文化……我期待着未来。”

“缘结今生”(Knots of Time: Marriage Then and Now)在国家图书馆一楼广场展至2月1日,入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