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对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段从出发到沉淀的完整历程,让一份职业从最初的选择,逐渐成为一种方法;也或许,是一个适合回望的节点,同时指向下一次出发。
1月7日至11日,本地创意人、设计师白志玮(Larry Peh,49岁)在Objectifs艺术展览馆,举办了一场20周年个人创意纪念展。作为&Larry工作室创办人,两度获颁新加坡总统设计奖的设计师,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当记者让他用几个词形容自己的创意风格,白志玮给出的答案是:童心、真诚、相关性、有灵魂。
这些年他为不少本地品牌“改头换面”,为老字号饼家东兴(Tong Heng)设计出符合年轻一代审美观的品牌形象;为郑海船生命礼仪打造橙色三个圆点的标志,象征生命的延续;为经济发展局(EDB)设计的贵宾接待所,以大量的本土元素激发投资客对我国的好奇等。
最出人意料也是“走进千家万户”的设计,是那只印在巴刹塑料袋上的红色鲤鱼,几乎遍布本地各个小贩摊位。这是早年间白志玮还是实习生时接到的一个项目,要在农历新年画一款象征吉祥的设计。他以“年年有余”为主题,画了条红色鲤鱼,旁边还有浪花。没想到多年后,自己画的鲤鱼频繁“出没”在街头巷尾的塑料袋上,成为新加坡独有的设计,印在蓝色、白色、黄色各种颜色的袋子上。他笑说:“没想到这条大鱼‘生了这么多孩子’,现在到处都看得到。”
幽默诠释留玩味空间
在这场20周年的创意展中,总能看到让人熟悉又莞尔的设计,样样都很“新加坡”:印有“Reserved”字样的纸巾,用来霸位;四种语言“危险,请避开”字样的告示牌,做成T恤和钱包;以组屋建筑结构为灵感的电视柜;以“新雅狮子”(Singa Lion)的主题色做成的皮鞋等。与直接印上榴梿和海南鸡饭的“新式设计风”不同,白志玮对于本土元素的诠释很高级,带着某些典故与一丝幽默,若隐若现,留下玩味空间。
好奇他平时如何训练洞察力,从不起眼的事物中找灵感?他说自己总能注意到一些“错置”的事物,譬如从小每次帮妈妈晾衣服,心里都忍不住碎碎念:这么难用的晾衣杆到底是谁设计的?还要举着一根长杆子把手伸到窗外,下雨的话洞口容易积水生伊蚊。后来成了设计师,他把这个概念设计成家中的置物墙,保留那些洞口,在里面放上灯泡,或用作挂件的架子。“好像那些给我灵感的事物,都是无意间挑动到我的神经,觉得被搅动或者被困扰,问了句为什么会这样,然后灵感就来了。”
“我们的大脑总在寻找熟悉的事物,如果你设计的东西不存在于人脑记忆中,很大程度上会失败”,白志玮说着,忽然想起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在《媒介即按摩》一书中的提醒:“我们往往在不自觉中,以倒退的方式走向未来”——一直以来这是令他醍醐灌顶、反复思考的观点。
有一天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整齐排列的“文件夹”和“回收站”,再看看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和脚边的垃圾桶,他有了瞬间顿悟:当实体办公桌上文件太多,人们会用文件夹来分类,桌面垃圾丢进垃圾桶里——这些行为在电脑出现时,都有了一套科技化的复制!而这些类比,正是“人类以倒退的方式走向未来”的例证。说到底都是已经存在,头脑里熟悉的事物,只不过是以不同媒介表现出来。同样本土设计的DNA也是蕴藏在周遭、人们熟悉的日常里,如何找到切入点去挖掘是功夫,对此白志玮说:“向内看,我是很好奇的人,总喜欢了解事情的起源、根在哪里。”
“克制的叛逆者”自我画框
但如果你以为他是一名中规中矩的设计师,那就错了,有生命力的设计往往都在对抗些什么。展览正中央的三面墙上是几组裸露的摄影作品,这是白志玮与星级摄影师周明华(ND Chow)合作呈现的Zero Point。他的设计手笔是在模特的私密部位贴上“青少年不宜”(unsuitable for the young)的胶条,给自己的作品加上审查,是一种叛逆者的自我约束。
“经常有外国友人问我,如何定义新加坡设计师?我想了很久,觉得很难回答,不如用视觉来表达。”就像这种为半裸模特照片贴上胶条的打码方式,是一种自动式的自我审查。环顾生活周遭,杂志中的性感内容要打码,香烟要贴有害说明,吸烟区用黄色框框指定,“很多外国人觉得这样不好,搞创意就不能被约束,但我不这么认为。既然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如因地制宜发展出自己的独门功夫,绑起一只手创作。我发现自己开始痴迷于找出那些框框,然后学着在极端中求取平衡。有些人会说作为创意人你并没有挑战界限,但我的作品从来都不是要挑战什么,更多的是寻找精髓与意义,看到人,建立连结。创作不在于一味突破极限,而是如何拿捏分寸,在两极之间不断校准。作为一名新加坡设计师,这些限制反而定义了我,学会与之共舞后,它成了我作为创作者的身份认同。”
白志玮用“克制的叛逆者”(rebel with restraint)形容自己,而这份叛逆早在中学时就已开始。他与本地导演陈子谦是同窗,“我们两个在学校是被老师同学瞧不起的怪咖,因为那个年代你想要搞艺术、成为艺术家,是会被瞧不起的。”中学毕业后,两人一起报读淡马锡理工学院的视觉设计系,之后一个当了导演,一个做起了创意。“其实我和子谦一样都是叛逆者,但我们的叛逆从不是没理由的。成长在一个艺术不被看好的年代,总觉得要有自己的声音,也不害怕去发声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这种渴望就像歌手、作家或艺术家要创作一样。”
不忘与内在小孩对话
20年后,白志玮通过设计证明了自己,在本地两度问鼎总统设计奖,是对创意人的最高肯定。此次展览于他而言是一场个展,关乎自己内心的声音。在设计之外,这场展览还全方位地记录了他玩音乐、做潮牌、搞时尚的多元尝试,近几年痴迷于酿日式清酒,还推出了个人品牌Normat。他将这场展览比喻为内心那个“被遗忘的小孩”,一件件展品记录着成长,散落在时间的角落里,有一天把它们挖出来问候一番:“嗨,你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眼前这位将近“知命之年”的“大男孩”说:“我总是告诉自己的孩子,你可以长大,但不要让内心的小孩长大,这也是对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孩说的。”这场展览就像是白志玮开放他的“游乐场”,邀请所有人来玩。对设计师来说,去“游乐场玩”很重要,那是保持好奇心与愚钝的关键,“如果丢失了这些,我觉得没有灵魂。”
间中有大概10年,白志玮没空去“游乐场”玩,他忙着工作接各种案子。“就像一个小孩被逼着长大,要忙着赚钱为生活奔波,面对现实的种种,最后被磨成了大人。”直到几年前,他成立服装品牌Faculty,自创清酒品牌,又开始随着兴趣,天马行空地玩了起来。“我需要重新倾听那个被忽略的小孩,如果创作只沦为商业,那实在太无聊了。某天回忆起来,我为品牌A做了这个,为品牌B做了那个,但为自己做的设计呢?”
对于灵魂的拷问,对于本真的追求,始终是驱使他创意的内在动因。访问结束前,问他未来想要成为怎样的设计师,白志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会变成怎样,但希望像我喜欢的音乐家坂本龙一那样,用音乐发出灵魂的声音。希望回归根本,直击灵魂,成为一名能够带来深度思考的设计师”,他顿了顿补充道:“又或许退休去日本,当一名清酒酿酒师也说不定。”
创意人的灵感清单
做创意是一个多重元素在脑中碰撞、激荡的过程,日常累积的种种偏爱,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段旋律、一座城市,都可能成为创作的起点。以下是白志玮分享他的灵感清单:
1、最爱音乐人:
·大泷咏一(Eiichi Ohtaki):始终是我播放次数最多的音乐人,作品历久弥新、私密动人。
·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他对简约与真诚的坚持,也正如我在实践的创作方式。
延伸阅读
·坂本龙一(Ryuichi Sakamoto):如果灵魂有声音,那大概就是他的音乐。
2、喜欢的书:
·《媒介即按摩》(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作者马歇尔·麦克卢汉:提醒我们往往在不自觉中,以倒退的方式走向未来。
·《创造一些美妙的东西》(Make Something Wonderful)/作者史蒂夫·乔布斯(自述):他关于工艺、直觉与信念的哲学,于我产生了深刻共鸣。
3、喜欢的电影:
·《秋天的童话》/ 导演张婉婷:像是没有旋律的华语版《爱乐之城》,温柔、克制,十分人性化。
·《阿飞正传》/导演王家卫:原始而有力量,是尚未发展出固定视觉公式之前的王家卫。
·《甜姐儿》(Funny Face)/导演史丹利·多南:用舞蹈、音乐与风格传递纯粹的情感,可视为迈克尔·杰克逊白袜造型与舞步的前身。
·《妖魔大闹唐人街》(Big Trouble in Little China)/导演约翰卡朋特:荒诞而毫不掩饰,却意外地真诚,令人难忘。
·《爱乐之城》(La La Land)/导演达米恩查泽雷:一封献给昔日好莱坞的情书,用当代语境重新诠释。
4、欣赏的设计师:
·马丁·马吉拉(Martin Margiela):作品胜于其人,激进却纯粹。
·赫尔穆特·朗(Helmut Lang):以冷静、毫不费力的清晰度表达复杂观念。
·法比安·巴伦(Fabien Baron):促使我成为设计师的关键人物。
·赫尔穆特·施密特(Helmut Schmid):几乎说服我要去瑞士修读字体设计。
5、喜爱的旅行地:
·纽约:能量、混乱与无限可能。
·日本:精准、克制与深度。
·柏林:原始创造力与不加粉饰的文化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