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智慧一盘棋从棋盘看亚洲游戏的设计演变

游戏，是人类最早出现、也最为普遍的共同经验之一。数千年来，它在欢乐与挑战之间展开竞争与思考，也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连结。在亚洲，游戏的发展尤为多元：从节奏明快、讲究配合的麻将与孔卡（congkak），到强调沉思与布局的围棋与国际象棋，形式各异。游戏不仅是人们消遣与学习的媒介，其规则、棋盘与器物本身，也如同一部被“玩”出来的历史，记录着权力结构、社会秩序，以及跨越地域与时代的文化流动。

当古代棋盘展现眼前，仿佛走入历史一页。（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正在亚洲文明博物馆举行的“Let’s Play! 亚洲游戏的艺术与设计”展览汇集逾150件展品，梳理亚洲游戏丰富悠长的历史，探讨游戏如何在不同文明中塑造文化、身份认同与社群关系。有些游戏随着贸易交流跨越地域，在流动中不断演变，衍生出新的形式与意义；有些则成为锻炼心智的工具，或承载艺术的表现方式，展览呈现的许多游戏器物，本身也是工艺与美学的结晶。

一组古人下棋的雕像惟妙惟肖，捕捉古人娱乐的瞬间。（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亚洲文明博物馆馆长温俊玉（Clement Onn）说：“游戏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只是消遣，更能培养思考能力，促进社会凝聚力，激发创造力，并带来道德层面的思考。此次展览关注的不只是玩乐本身，而是邀请公众重新思考游戏在文化中的关键角色。许多展出的游戏世代相传、人人可及，却同时展现出精湛的工艺与生活创意，映照出我们如何思考、互动与表达自我。”

游戏跨文明传播

该展览以五大主题单元呈现，汇聚国际象棋、跳棋（chaupar）、围棋、中国象棋、日本将棋、卡罗姆棋、麻将、孔卡等经典游戏，勾勒“玩”如何在亚洲各地发展并持续演变。许多看似熟悉的游戏并非源自单一文化，而是在迁徙、贸易与交流中不断被改写。游戏的传播史，往往也隐藏在棋盘与棋具的形制之中。

以国际象棋为例，其源头可追溯至公元六世纪印度的策略游戏“恰图兰卡”（chaturanga）。与围棋、中国象棋相似，这类棋盘游戏曾被视为锻炼心智的工具，用以培养耐心、远见与韧性等特质，并与统治阶层及士人文化相连，在棋盘上投射出当时社会对秩序与权力的想象。

这种流动不仅发生在规则层面，也体现在器物如何在跨海贸易中被设计出来。16世纪下半叶起源于印度西部的折叠式棋盘，以紫檀木、柚木、象牙及彩色木镶嵌制成，可用于国际象棋、四方棋（chaturaji）、西洋跳棋（draughts）等多种游戏。这类游戏盒是当时印度外销欧洲的重要工艺品之一，棋盘精巧且多功能。抽屉暗格里可升起象牙人偶，并触动机关发声，两侧折叠后还能化为书写桌。一件棋具同时满足娱乐、旅行与书写需求，也记录着在跨海贸易中诞生的生活方式。

源于印度的折叠式棋盘做工精美，内藏玄机。（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18世纪末，中国为葡萄牙市场定制的梅斯基塔子爵家族徽章游戏盒，以黑漆木、金饰与贝母制成，是当时外销至欧洲的高级家具类型之一。此类游戏盒多由贵族家族订制，并饰以家族纹章，不仅满足娱乐需求，也彰显身份与地位。

中国为葡萄牙市场定制的梅斯基塔子爵家族徽章游戏盒。（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成形于17至18世纪，在马来群岛发现的木制象棋棋子，虽与现代国际象棋相似，却采用斜线棋盘，并设有独特规则：国王在整局中可破例走一次类似骑士的步法，兵卒抵达终点后可升级为更强的棋子，展现当地文化对外来游戏规则的再诠释。“象棋”（Catur gajah，马来语意为“象之棋”）见于早期马来文学《马来纪年》与《汉都亚传》。

在马来群岛发现的木制象棋棋子，展现当地文化对外来游戏规则的再诠释。（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18或19世纪的“老虎与山羊棋”（Tigers and Goats）流传于印度南部，并扩散至印度尼西亚，是一种双人追逐型棋戏。两枚老虎棋子负责捕捉，山羊则需要包围并限制老虎的行动，使其无法移动。看似简洁的攻防规则，折射出对力量与策略的想象，也说明游戏如何在不同地域被反复吸收、变形、再命名。

流传于印度南部的“老虎与山羊棋”。（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同样以象棋为载体的“约翰公司”（John Company）象棋组，则把殖民时代的冲突直接雕刻在棋子上。“约翰公司”正是当时对东印度公司的俗称，以象牙、木材和乌木制成的棋子，描绘英国东印度公司与当地统治者交战的场面。当人们在棋盘上落子，也在无意间延续着一段段被雕刻、镶嵌与流传下来的历史。

John Company象棋组描绘当下历史。（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棋盘上的信仰

展览也揭示游戏如何深刻反映社会结构，并形塑人们的价值信念。印度传统游戏“智道棋”（gyan chaupar）亦是今日“蛇梯棋”的前身，以棋盘隐喻人生起伏，曾被用于赌博、占卜、教学叙事中。1820年制于印度拉贾斯坦地区的智道棋棋盘（Gyan Chaupar Board），以彩绘棉布与木材制成。这件体量罕见的作品饰有耆那教符号：棋盘中央描绘天堂境界，上方的新月象征宇宙的最高境界“潘查塔特瓦天界”（Panchatatva heaven），也是灵魂解脱之所。棋盘下方绘有诗句，总结游戏所蕴含的道德教诲。大型棋子被雕刻成内置坐像的微型亭阁，玩家须以穿过顶部绳环的长杆来移动棋子。

饰有耆那教符号的智道棋棋盘。（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另一款在印度次大陆广受欢迎的棋类——跳棋（chaupar），又称帕奇西（Parcheesi）来自19世纪印度北部，兼具策略与运气，直至近代仍深植于日常生活。以天鹅绒、鎏银线，镶嵌祖母绿、红宝石和珍珠制成的跳棋棋盘，展现其在贵族阶层中的流行程度。许多人认为，这正是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角色所玩的游戏，这一情节启发了今日仍广为流传的多种游戏方式，如飞行棋、鲁多（Ludo）和帕奇西。

以天鹅绒、鎏银线，镶嵌祖母绿等制成的跳棋棋盘。（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围坐而玩唤起社群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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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重要的，是游戏在凝聚社群中的力量。数百年来广泛流传于东南亚群岛的孔卡（congkak），起源可追溯至西亚或东非。一件1907年制于马来半岛威斯利省（Seberang Perai）的孔卡棋盘，距今已近120年历史，也是首件被纳入新加坡国家馆藏的同类文物。孔卡棋盘上的雕刻纹样，多取材自贝壳，也是传统最常使用的棋子材料。孔卡原本常见于家庭与乡村空间，后来逐渐融入仪式中，从印尼部分地区的守灵活动到马尔代夫与马达加斯加的社区聚会，都可见其身影。

流传于东南亚群岛的孔卡棋盘。（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麻将是华人社群中不可缺少的群体游戏。起源自19世纪中国南方的纸牌游戏“马吊”，而后迅速成为城市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并随着移民与跨文化交流传播至世界各地，在不同语境中不断演变。这些变化展现了游戏如何跨越疆界，承载身份认同，同时持续以充满想象力的方式自我更新。

风靡华人社群的麻将，成为承载身份认同的社交游戏。（图片由亚洲文明博物馆提供）

游戏的当代演化

进入当代，游戏仍在不断演化，影响层面延伸至科技与外交。数码时代游戏媒介成为创新平台，尤其在人工智能领域表现突出。从2016年AlphaGo战胜韩国棋王李世石，到如今感测机器人（SenseRobot）被广泛用于专业训练，人工智能已让游戏成为人机互动的重要试验场。

国际象棋与围棋逐渐发展为颇具规模的专业赛事，吸引全球爱好者关注。新加坡在1980年代主办首届应氏杯决赛，启发了2025年获奖的韩国电影《胜负》（The Match）。而2024年世界国际象棋锦标赛在我国举办，再次印证“玩”如何持续牵动国际目光与国家荣誉。

游戏同样启发设计师、工艺师与开发者，以当代视角重新诠释传统形式。由本地设计工作室Forest & Whale创作的“攀升与滑落”（Climbs & Slides），将蛇梯棋转化成立体装置，引导观众思考人生的高低起伏。使用枫木、胡桃木、黄铜、铝和镀锌钢制成的“机械师棋具”（The Machinist’s Chess Set）是2016年在本土设计完成，由惹兰勿刹汽车维修区中坚持传统金属加工技艺的工匠，以回收金属零件制成，记录这一带逐渐消逝的工业遗产，呈现出抽象而富有力量感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