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keru”(負ける)在日文是输的意思。除了在比赛、战斗中不敌、败北之外,还可延解为屈服、低头、放下身份等。
日本建筑大师隈研吾(Kengo Kuma)来新开个人建筑展,以“输”为名——负建筑:节奏与粒子的生态(Makeru Architecture:The Ecology of Rhythm and Particles)。记者再三跟隈研吾求证,他笑言:“没错,就是输(lose, defeat)的意思。”
隈研吾在新艺术美术馆新加坡分馆展出22件展品与栩栩如生的建筑模型,由日本美术评论家长谷川祐子(Yuko Hasegawa)策展。
隈研吾的“负建筑”理念来自他2004年的同名著作。长谷川祐子告诉记者:“隈研吾并非要驯服环境,而是跟自然一同进化。他并非要征服这个世界,而是与世界协合共存,让环境更生机盎然。”
隈研吾的事务所连同本地K2LD建筑事务所为我国设计的“建国先贤纪念园”,2019年从193件国际竞赛设计中脱颖而出,预计2028年落成。这件作品占据这次展览C位,展览入口展出1比500模型,鸟瞰观点只见一片微微隆起的绿地,几乎看不见建筑。走到展览尾部,一整间的大厅另辟展出1比50建筑模型,极其详细地展示纪念园建筑如何“织”入滨海湾东花园五公顷的绿地。两片向相反方向平缓上扬的绿地下方,有餐饮空间、博物馆、访客中心、半露天梯形剧场、行人大道,另有不同径道如山峦起伏,延绵贯穿公园,充分体现隈研吾让建筑退位,使自然重现的“负建筑”理念。
隈研吾称建国先贤纪念园为“一种崭新的纪念馆”。把它摆在展览C位,除了因为是他在新加坡目前最大型、最具分量的作品,还凝聚了他毕生设计的理念,以及建国总理李光耀、丹下健三(Kenzo Tange)与他,三位“建筑师”与新加坡建国历史的关系。
记者2024年首次专访隈研吾时,他提到影响他至深的丹下健三,并说了丹下健三与李光耀的深厚交情如何影响早年新加坡城市的建设。这次他讲解得更深入。
建筑从垂直转往横向
有“日本现代建筑之父”称号的丹下健三,在1964年建成东京奥运会主场馆——东京国立代代木综合竞技场时,隈研吾才10岁。隈研吾央求父亲带他去参观,与丹下健三作品初体会,给年纪小小的他极大的震撼,当下立志要当一名建筑师。
隈研吾分享说,1970年,李光耀与丹下健三双双在香港大学领取荣誉博士时相识后,李光耀邀请丹下健三来新评审我国的城市规划与发展总蓝图,丹下健三之后更在新加坡城市线上扎下莱佛士坊一号、大华银行大厦、新电信总部大楼电信中心和室内体育馆等重要作品。
隈研吾指出:“二战后的那个年代,不只是日本,许多城市都追求从地面直冲天际,垂直、高耸、超群、庞大的建筑,来表现出独立建国,经济起飞的宏愿,丹下健三为新加坡建造的便是如此杰出的直线型摩天楼。”
不同的时代需要不同的建筑设计师,空间思想家。隈研吾1990年代自立门户,创办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后,时代已不同。他在长达十几年的探索中,开始与偶像丹下健三渐行渐远,最终背道而驰。不是因为对偶像祛魅,而是为时代把脉后,他意识到这个需要更多包容的时代须从“垂直”转往“横向”;建筑师与发展商必须承认“失败”,不再紧捉不放“人定胜天”“与天比高”的好强心态。建筑开始返璞归真,回归自然。
于是逾半个世纪后,隈研吾用有别于丹下健三的方式和李光耀隔空对话,将李光耀跨时代的理念带回新加坡,与建国60年后的新加坡持续对话。隈研吾说:“李光耀走在世界之前,比许多国家更早力推环境设计,在1960年代即把新加坡打造成一座花园城市,是环保时代的先驱。为此,我认为一座纪念他这一代人的纪念馆不该离地,而应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甚至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微隆的绿地,带点丘陵的联想,纪念建国元勋与一代代国人,同时又象征这代人的精神持续孕育这块土地,滋养着岛国的未来,生生不息。
为建筑创造灵动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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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60年后,隈研吾2020年也建设了东京奥运主场馆——新国立竞技场。作为一座国家级的雄伟建筑,隈研吾汲取森林系大自然的壮观与雄伟,采用7万立方英尺,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县,全日本47县的雪松木作为设计理念。他采用传统日本屋檐设计,分层堆叠木条,“捕风捉影”,以自然方式让馆内通风凉快。
隈研吾说,只要吸取古人的智慧,庞大的木材建筑也能坚固耐久,譬如日本奈良县的木制法隆寺(又称斑鸠寺)建于7世纪,因为古人懂得用树荫和阴影来保护木梁,一小块一小块地叠合而成,寺庙1400年后仍屹立不倒。他笑说:“反之,丹下健三就不喜欢树木,他建筑周围都不植树。”
与其言“输”,不如将隈研吾的“负建筑”视为谦卑的虚心。他凝视地势,因地制宜;聆听历史文化,就地取材。长谷川祐子在策展说明里指出,隈研吾对建材的理解是“颗粒”式,由最小单位组成透气的“皮层”,而不是一整片一整块。透过“颗粒”的重复、间隔与调节,他为建筑创造一种灵动的节奏与韵律。
他设计的杭州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回收当地的旧瓦片铺盖屋顶,嵌入外墙的不锈钢网制成透风屏风,调控映入室内的阳光。博物馆通过延绵不断的楼层,跟随坡度的起伏,让人感受到原地茶田的地势。
在设计中国“陶都”宜兴的UCCA陶美术馆时,隈研吾团队从苏东坡喜爱的蜀山山体汲取灵感,层峦叠嶂的形态模仿山脉的轮廓。他们请当地陶匠手工烧制陶板,装饰馆外立面,呈现出灵感源自宜兴紫砂的窑变色彩,让访客与居民感受到陶艺的温度。这次展览,参观者能看到几件隈研吾鲜为人知的小作品,它们虽小巧却饶有趣味。
就地取材融入民情
2019年,隈研吾受邀到斯里兰卡本托塔为深具影响力的斯里兰卡建筑师杰佛瑞·巴瓦(Geoffrey Bawa)百岁诞辰设计一座亭子。他看到当地妇女用当地孔雀棕榈藤蔓编织篮子与种植盆,深感兴趣,就地取材将这藤蔓编织成面料,覆盖在铁条拗折成流动曲线的架子上。策展团队特地复制了这形如装置艺术,能透光透气的亭子,带来新加坡展出。
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用来监测森林野火的瞭望塔虽未建成,但参观者能在本地的展览先睹为快其模型。塔顶设计从鸟巢汲取灵感,塔架漩涡形状宛如烟势向上盘旋,静中带有动感。
“飘浮的茶屋”是个毫无支柱的亭子,隈研吾是怎么做到?他说顾客成本很低,他于是找来一款新颖的“超级透明硬纱”(super organza),这面料每平方米才5克重,堪称世上最轻的布。他将巨型透明气球注入氦气,气球冉冉升起,托起硬纱,形成一个钟形小茶亭。如此创意巧思,叫人啧啧称奇。
隈研吾首个中国建筑项目是“长城脚下公社”的“竹屋”,港片《春娇与志明》在竹屋内取景,让它更声名大噪。这项目虽然预算很低,但隈研吾仍首肯,因为顾客接受他使用当地轻易取得且价格低廉的竹,给他与团队机会探索这建材。万里长城虽是古代气势磅礴的古迹,但隈研吾欣赏它遵循山势起伏而建,展现王朝霸气之余,仍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取长城英文名称“Great Wall”之“墙”,用竹来建竹屋之墙,透过竹条排列不同的间隔为居者制造隐私,缝隙较大的引入山景,人在室内也能感受“山人合一”。他透露,中国竹多却少人懂得处理竹条,他特地从京都请来匠人指导如何制成建材。
创造独特设计语言
看隈研吾的设计草图,都是不同密度的线条与曲线。他将这些线条系统化为独特的设计语言,并用童音叠字变作词汇,如Para-Para是实与虚交替而成的多孔性;Suke-Suke是分层平面造成的透明感;Guru-Guru是实与虚漩涡式的流动感等。他与日本索尼一名电脑专才Alexis Andre合作设计出一套软件,展览将这软件简化为一个操控台,参观者能试着将这理念应用在建国先贤纪念园设计图上,推上拉下推杆,就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各种元素的变化,得出不同的设计。这是访客能现场“化身”隈研吾的妙趣时刻。
▲隈研吾——负建筑:节奏与粒子的生态 即日起展至6月14日 地点:新艺术美术馆 39 Keppel Road, Tanjong Pagar Distripark, #05-03/06, S089065 时间:早上11时至晚上7时(星期一、公共假期关闭) 票价:22元;学生15元;7岁以下孩童、60岁以上老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