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普利兹克建筑奖(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姗姗来迟。
本定每年3月初揭晓得主的普利兹克建筑奖,今年2月尾宣布延迟宣布,原因跟奖项赞助方凯悦酒店集团(Hyatt Hotels Corporation)执行董事长托马斯·普利兹克(Tom Pritzker)与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过从甚密有关,导致舆论质疑普利兹克奖的公信力与声誉。
近日解密司法文件显示,即便爱泼斯坦2008年因招嫖未成年人定罪、在美国被列为性罪犯后,亿万富翁普利兹克仍与他密切往来,不仅多次见面,还有大量邮件联系。爱泼斯坦生前曾多次受邀出席普利兹克建筑奖颁奖典礼;普利兹克亦是爱泼斯坦私人别墅常客,两人私下密切往来。
75岁的普利兹克2月17日旋即辞去凯悦酒店集团执行董事长一职,但仍保留普利兹克基金会副主席及凯悦基金会主席的职务。凯悦基金会正是设立与赞助普利兹克建筑奖之机构。普利兹克在辞职声明中承认自己的失误,似乎平息了这丑闻。
延误了两周后,这个被誉为“建筑界诺贝尔奖”的奖项恢复运作,3月13日宣布60岁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c Clarke)为今年第48届得奖者,奖金是10万美金(约12.8万新元)与一枚铜奖牌。
拉迪奇设计过艺术中心、艺术亭、餐馆、酿酒酒庄、住家等,欧美各地都有他的作品,但他最主要的作品汇聚在智利家乡。建筑杂志形容拉迪奇作品为“刻意地质朴与卑微”(deliberately modest);普利兹克建筑奖新闻稿写:“拉迪奇建筑风格严谨并非表现于外在的形式上,而是反映在其建造的自律上。他的作品往往显得朴素甚至原始。”拉迪奇自己如是说:“建筑既可以拥有宏大、厚重且永恒的形式,在阳光下屹立数百年,静候我们去探访;也可以是较小、脆弱的构造,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甚至依传统眼光来说并没有明确归宿。”
早年作品小如蜉蝣
拉迪奇早年作品确如蜉蝣般小而弱,教人想起《诗经》之《曹风·蜉蝣》所写:“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也确因如此而有种建筑以外的有机生命力。
1995年,拉迪奇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自立门户,创设了同名事务所,由始至今维持着“微小”的理念——虽有大型艺术建筑,但他仍以小如巴士站、烧炭屋等作品著称。事务所也坚持少人运作,创办31年至今仅完成60多件作品,慢工出细活,平均每年两件。1997年设计,由他与雕塑家妻子玛塞拉·科雷亚(Marcela Correa)亲手建造的“小屋”(Casa Chica)仅有24平方米,依安第斯山脉而建,所采用的建材体积都是一人足以胜任的。拉迪奇说,这屋子仅为他和妻子某段人生而建,足以满足他俩当时所需,10年后他们放弃了它,搬到40米外,一座更大但更老和更“不舒服”的老屋。
同年,拉迪奇与一位90岁高龄的智利老先生合作,采用当地村民传统智慧与技艺,设计出一栋烧制木炭用的球形小屋。他们先用铁丝制出球状架构,然后铺上荆棘木、稻草与陶土开始烘烤,并将洞孔放置在球状物上控制火候,重复烤至小屋成型,里头的荆棘木也烧成木炭。村民将之取出后,空置的“小炭屋”装入新的荆棘木,又能重复烧炭用。有趣的是,拉迪奇2010年至2012年为自己设计的住屋“直角之诗住宅”(The House for the Poem of the Right Angle),外形的黑混凝土也像块巨大的煤炭,几个怪异角度的天窗像触须般伸出,引入自然光。他称这为他们家的一间“庇护所”(refuge)。
粗犷原始岩石运用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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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迪奇的建筑道路并非顺风顺水。他在智利天主教大学主修建筑学,但1989年24岁毕业前却未能顺利通过期末考试。这挫折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促使他转往威尼斯建筑大学学习历史,并四处游历。他自认这是求学经历中最重要的一课,让他超脱建筑学的传统定义,将哲学、艺术以及对神话与文学典故的隐喻融入自己的设计意象和形式中。正因如此,拉迪奇的选材总独具匠心,他精心搭配混凝土、石头、木材与玻璃等建材,塑造出一种将原始与现代连成一线的体量、光线、影音和围合感。
环顾他的作品,粗犷、原始的岩石材料尤其显著。他2006年在圣地亚哥一座公园内设计的梅斯蒂索餐馆(Mestizo)就以各种形状的岩石为柱,撑起实木、玻璃等建材,塑造出一栋粗犷原始与锐利当代感兼具的建筑。
他为智利著名维克酒庄(Vik Winery)设计,坐落智利中央山谷卡恰布谷(Cachapoal Valley)产区的米拉胡山谷(Millahue Valley)的酒庄,露台处摆满形状不一的岩石,宛如天降顽石,其实是将人为建筑很巧妙地融入周遭山景,缔造出一种天地人和的户内外结合。
2005年坐落智利中海岸岩石地上的“Pite屋”也宛如岩石,融入自然景致。房子如断崖般被举起;泳池靠悬臂伸到崖外,在里头游泳宛如游入前方海洋;屋顶天台散放东歪西倒的石柱。
2014年,拉迪奇为伦敦肯辛顿花园内的蛇形画廊(Serpentine)设计第14届壳状展亭。半透明半开放的玻璃纤维结构破壳处引入自然光与访客入口,封闭之处亦让阳光滤过玻璃纤维入内,柔和舒适,围合感恰到好处,让访客既能感受庇护,又不与周遭公园隔绝。展厅坐落于在地取材的巨大承重石块上——啊,又是石头。拉迪奇的“石头记”,有种地老天荒的古趣,处处提醒着人们建筑的无常和非永久性,终有一日我们的文明将过去,留下的是见证这变幻无常的石头。
脆弱中的坚韧
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委会在评审辞中写道:“拉迪奇更倾向于建筑的脆弱性,而非毫无根据地主张建筑的确定性。他的一些建筑作品看上去像临时的、缺乏稳定性的,甚至刻意保持一种未完工的状态——几乎处于消失的临界点上,但它们却提供了一个井井有条、乐观向上且宁静愉悦的庇护所,并将脆弱性视为生活体验的本质状态。”
记者观察到,拉迪奇的作品常出现亭篷设计——展亭是临时的,帐篷也是临时的,契合他建筑“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主张。除了2014年的蛇形展亭,拉迪奇在2023年还跟建筑师Nicolás Schmidt携手,为智利建筑双年展设计一款被戏称为“水袋”的充气大帐篷,反光的材料,让高挑篷内明亮而又不刺眼,帐篷用重物镇压住,轻盈又不会飘走。2021年,拉迪奇为合作无间的时尚品牌Alexander McQueen设计他们疫情暴发后首个实体秀场,在伦敦一栋10楼高的老仓库天台上设立一个透明充气篷,在伦敦穹苍之下俯视这座生机盎然的城市。2015年,拉迪奇将智利一栋八间住宅老楼改造成实验表演空间NAVE,顶楼也有一个750平米大的马戏帐篷,作为演出用的临时空间。2014年,连同一班国际知名建筑师,拉迪奇受邀为奥地利一个小镇设计巴士站,屋顶有个小木屋上扬的玻璃箱巴士站Zwing是他目前设计的最小“建筑”。
然而,读者千万别把拉迪奇看“小”了。他也有叫人眼前一亮的大型建筑作品。2018年落成的比奥比奥大区剧院(Teatro Regional del Bíobío)在水一方,伫立智利第二大河比奥比奥河岸边。拉迪奇采用软硬高反差的建材打造这栋剧院,里头是纵横交错的混凝土柱梁,建筑立面则用一层巨大的半透明PTFE聚四氟乙烯 (polytetrafluoroethylene)塑料布包裹,夜晚剧场灯光透过这面料,大放光芒,把建筑变成城中一盏巨大的灯笼,照亮城市,温暖心房。有趣的是,如此庞然之建筑,因这柔弱的“灯笼皮”,竟也有了种有机的脆弱感,让人看见贯彻拉迪奇作品的人文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