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本地建筑师黎智佳（46岁）再次回到华侨中学的校园接受采访时，距离他主持翻新的华中文物馆（Hwa Chong Institution Heritage Gallery）项目，荣获iF全球设计奖（iF Design Award 2025）刚好过去一年。
华中文物馆位于1940年建成的国专馆内，是校园里具代表性的历史建筑之一，与钟楼相望。这里最初是科学馆，如今一楼是艺术馆，文物馆的空间叙事从一楼大厅展开引向二楼。楼梯正中摆放着“自强不息”的校训，文物馆的标识伴随着红与白的主题色延展开来。随着红色扶手拾阶而上，一本本“开卷之书”从屋顶垂下，上面记载着不同年代华中大事件的剪报，邀请人们走入历史，也为空间增加了灵动性与跳跃感。
“这样的设计是希望文物馆不只是一个严肃的存在，还能有一些轻松愉快，带点奇思妙想的元素”，黎智佳说，“毕竟这个空间面向广大群体，既连结不同年龄层的华中校友，也为在读学生创造一个了解母校历史的空间。”连结与融合是整个设计项目的关键词。
1919年陈嘉庚创办华侨中学，是东南亚第一所华文中学。1923年搬入武吉知马路现址，标志性的钟楼带有殖民地时期的建筑特色，华校传统就在这座西式古典建筑中萌芽。1974年成立的华中初级学院（华初），开设英文源流和中文源流课程，双语并行。无论是外部建筑还是教学风格，东西结合成为了华中的一大特色。
黎智佳将这一特点放入设计语言的主要叙事中，入门处欧式浮雕腰线搭配中式镂空门扇，不同分区以歌牌形状的指示牌标记，让东西古今在同一空间交融。文物馆以百年脉络为线索，呈现学校各阶段：创校艰辛、战火波折、教育体制转型，以及2019年百年校庆盛况。
老钟低鸣草创时期艰辛
入口处一口老钟，加上一把当年学生用过的桌椅，将人拉回到20世纪20年代，华中故事从这里讲起。与门外阳光普照的空间不同，“草创时期”以深色调搭配一抹红，对应创校的艰辛，以及先辈对发展教育的决心与热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题在墙上的一行字概括了初创时的困境，筹钱、筹地、找校舍、历经战争等，创校先贤秉持着奋斗的决心，在困境中开出一片“山林”。
这里展出1875年购地契约原件，战前战后不同时期学生的校服设计，还有定制的展示柜可以拉开，供参观者阅读当年各地报章的报道，并随时间线完整叙述了战前华中的多事之秋：办学经费捉襟见肘，校长频换，学生罢课抗议英殖民政府等。随后二战爆发，日军占领新加坡，华中校舍为日军占用，学校停办。对于这一时期按下的暂停键，黎智佳以一个白色边框做分割来呈现那段停滞期。二战后，东南亚各地反殖民主义情绪高涨，华中学生也卷入汹涌澎湃的学运和社会运动。来到1960年代新加坡独立后，学校运作步上正轨，在空间设计上结束了第一部分深色调的背景呈现，豁然开朗走入“发展期”。
还原昔日课室与科学馆
文物馆的自然采光很好，不同于普通展览馆的照片墙，黎智佳利用光影特点制作了几组悬于半空的相框。在半透明亚克力板上印上老照片，随着光线强弱的变化，透着微微泛黄的年代感，仿佛这些场景人物依然在，与翻新后的展览空间形成立体呼应。
窗边排放着两排桌椅，旧黑板、地球仪、显微镜、打字机等，还原昔日科学馆与课室场景。这组桌椅设计很特别，椅子在前，桌斗在后，学生坐在椅子上，用的是前排的桌子，如此接龙下去，据说是那个年代独创的设计。窗外那棵相思树还在，入口处的老钟原本就挂在树上，敲钟提醒着同学们上下课。虽然毗邻钟楼，但这口钟的使用频率更高。
在开始施工设计前，这栋“百岁老楼”做了大量修复工作。修补天花板，除白蚁，原本的木结构屋顶只有风扇，后来装上冷气。黎智佳作为MU Architects和Studio XMSL两家公司的创办人，前者是做建筑相关的工程，后者负责室内装修，此次“双管齐下”的配合，让文物馆从建筑风格到室内装潢形成整体感与统一性。
步入百年校史回忆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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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区迈入“特选岁月”的长廊，这里记载了华中初级学院开幕、校园搬迁、转型为特选中学和自主学校，以及制服团体、运动团体和艺术团体等各类课外活动。进入“华初岁月”展厅，展览说明从单一的华文转向双语，通过这一细节呼应华初提供的双语源流课程，是从华校到世界级学府的转变。走廊上陈列着不同时期的校服和学生制服，呼应窗外大操场上正在奔跑锻炼的学生，形成动静交织、今夕对照的场景，生机盎然。
“百年华诞”的空间内，亮点是一面校友赠礼纪念墙，展示不同时期华中校友赠与母校的纪念品。墙体设计采用欧式浮雕框风格，与之对立安置的是中式镂空风格的置物架，再次编织出东西交融的设计笔触。
展区末端专门开辟的“小剧场”，除了日常展示呈现的功用外，也为纪念历史久远的华中校园戏剧。从1922年师生为三周年校庆公演《家园新声》《碧海潮》，让戏剧逐渐成为校园文化灵魂，到1950年代成立“学生戏剧研究会”，一年上演六部独幕剧，盛况空前。1959至1960年间，师生与校友合演多部剧目如《阿Q正传》《屈原》，一票难求。1964年后，学潮与政治风波使社团被迫解散，戏剧沉寂10余年。1979年文学戏剧学会重生，1990年代“华岗剧场”成立，标志戏剧活动独立成熟。当设计团队翻阅当年学生设计的演出海报时，色彩鲜明生命力依旧，他们将这些印刷品海报、纪念刊物重新放大，作为小剧场的背景墙，留下那段激情灿烂的日子。
整个展区的结尾处，“爱我华中”四个大字赫赫闪耀，以一个高调激昂的笔触结束了对于百年校史的讲述，也浓缩着一代代“华中人”的认同与骄傲。在陈述历史之余，也加入科技与未来连接，特设带有摄像头的互动屏，可以让访客“变装”穿上不同年代的华中校服作为留念。
红白交错空间留白
黎智佳喜欢这些红白交错点映出的留白空间，在百年历史长河的厚重叙述中，留出呼吸感，让人有“忆往昔、看今朝”的余韵。从草创时期的深沉岁月，到历经千帆后的名校进程，黎智佳说：“华中作为新加坡知名学府，始终重视传承华族文化的价值观。在秉承华校精神的同时，也具有前瞻性，去实现全球化与本土化的融合，并达到当代最高的教育标准。这种将传统华族价值观与全球化相融合的独特理念，正是我们希望通过设计语言所传达的。”
设计之初，团队花时间查考资料，了解华中的校训与坚持：自强不息、饮水思源、双语结合，是“华中魂”秉持的特点。在设计上采用辨证式的二元美学空间，融合华校传统与西式元素，将复杂与简约，传统与摩登糅合。遍布于展厅的红色长椅就是很好的例子，外观仿照中式传统长凳，刷上白漆，搭配红色皮制坐垫，形制传统，外型摩登。
华中独特身份表达
华中文物馆的翻新工程历时两年半完成，在荣膺2025年iF设计奖时，评审团给出的观察是：该设计理念源于学校鲜明的双重特质，将传统华校价值观与国际化教育愿景结合，体现在设计语言中。
用设计语言去表达独特身份认同，在黎智佳看来，文物馆的设立是希望在校友与在读学生之间建立凝聚力和联系，培养独特的校园精神，通过了解学校历史而产生的自豪感和身份认同至关重要。“就像去年我们庆祝建国60周年，进一步了解新加坡作为一个国家的身份认同，学校也是如此。在某种程度上，华中故事的成功也是新加坡故事的一大缩影，当传统华族文化遇上国际标准，我们试图在东西之间建立对话，这就是新式美学。”
出口处，玄关墙上留赘着“往事不老”四个字，配上从窗外洒入的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上的斑驳，与角落处的绿植呼应，仿佛时光并未走远。百年之后云树苍笼，钟楼依旧，伴随着古老的钟声，绵绵“华中情”在校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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