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泼水节期间，很多人喜欢到曼谷旅行。街头水花四溅，人群中笑声交织，但当人们从热闹的节庆氛围中停下脚步，会发现这座城市的形状与特色，隐藏在那些日复一日构成的细节里：穿梭街头的嘟嘟车，路旁摊贩的熙攘人潮，不断被使用改造的公共空间。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街景，在泰国建筑师、Everyday Architect Design Studio创办人查猜万·苏汪萨瓦（Chatchavan Suwansawat）眼中，却是一套暗藏逻辑的“城市设计系统”。
不久前，台湾大块文化出版了他的新书《泰式街头杂乱建筑》繁体版。在疫情期间，苏汪萨瓦给自己设下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具挑战的任务：连续365天在街头漫步，每天记录一个街头设计，以图像与手绘结合的方式，总结出一套“街头生活设计图鉴”。没有宏伟蓝图，也没有专业工法，这些“民间设计”往往诞生于限制之中，却真实有效地回应着城市需求。在泰国新年来临之际，跟随《联合早报》记者的跨城连线专访，透过建筑师视角，重新挖掘泰国街头民间创意的存在。
“365挑战”始于街头扫把架
作为建筑师兼作者，苏汪萨瓦在完成《曼谷见筑》的专栏写作与书籍出版后，曾一度陷入迷茫，好像遇到了中年危机，常常烦恼下一步该写什么、做什么。某一天他在街头散步，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看到一个极其简单的装置：有人用塑胶绳绑在建筑物的排水管上形成一个环，再把扫把插在里面，一个临时的扫把挂架就这样诞生了。“这种简单却很奇特的做法，让作为设计师的我印象非常深刻”，苏汪萨瓦告诉记者。
与他过去所书写的建筑不同，这个装置没有明确的历史背景，也没有可追溯的设计脉络。不像在《曼谷见筑》中，他所关注的多是神龛、罗马柱、铁窗花等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元素，可以从历史、信仰与社会语境中分析归纳。而眼前这个用绳子做成的扫把架，显然无法融入这套“宏大叙事”。但正因如此，它反而更加贴近现实，“这些人们随手制成的装置，才是城市中最常见、最频繁被使用的存在。”
当下他意识到，好像还没有人仔细观察整理过，去记录这些“微不足道”、缺乏背景的设计。带着这个念头，他开启了“365挑战”。从2019年10月23日开始，每天在街头寻找一个有趣的设计，拍照、存档。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收集上千张街头设计能用来干嘛，不知道“聚沙成塔”后“这座塔”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只是纯粹出于好奇，去捕捉、记录，或许有一天能勾勒出某种关于城市的轮廓。
走街串巷观察民间“奇招”
如此日积月累，与之前以文字为主的叙述不同，这次他选用更直观的方式，把拍摄到的物件转化为设计草图（sketch design），用iPad快速绘制全景与细节，把结构、连接方式与使用逻辑一一拆解出来。一年后这些观察编织出了一张“城市设计网”，他将这些功用式设计分成13个类别，形成书中的13个章节，分别是物品吊挂收纳之术、商品展示之术，晾衣服、遮阳、增加照明、增加座椅、地面支援、商家街头收纳、排水、禁止停车、动物互动之术，以及好“管”用之术。整理分类后，一套独特的“泰式街头设计逻辑”逐渐浮现。
蓝色PVC管在这座城市几乎无处不在。在狭窄的巷弄里或社区墙面上，常看到居民用绳子、旧电线、PVC管等自制晾衣架。在人行道施工时，施工单位常用PVC管搭成临时施工围栏，再用沙包压住底部防止倾斜晃动。
S形挂钩是最灵活的收纳工具，只要有任何可以支撑的结构，就能把物品悬挂上去；铁围栏与窗花原本的弯曲结构，也被直接利用来挂置物品。流动摊车会焊上或安装金属钩子，用来挂塑胶袋。卖贴纸的货车曾是经典的泰式流动摊贩印象，厉害之处是能够最大限度利用车体空间来展示商品，无论水平摆放、垂直陈列，商品挂满四周，“花团锦簇”。高架桥下也有一处巧妙的收纳空间，摩托车司机喜欢把水壶、杯子等，塞进钢板焊接的缝隙里“储物”。
在曼谷，炎热的气候使“遮阳”成为重点。许多摊贩会在摊位上加装遮阳布，不使用时，这些布往往会阻碍通道。如果频繁拆卸，又耗时费力。于是摊贩发明出折中方式，将遮阳布一部分卷起用夹子固定，形成V字形结构，需要时再展开。
人们希望城市空间里有更多座椅，因此发明了各种增加座椅之术。把木凳子的一脚削掉，就可以放在不平整地面上，高度任意调整。把塑胶椅的脚割掉后，就能获得一张可以放在地上的靠背椅。在狭窄空间里增设桌子，只需用绳子在铁栏杆上固定一块木板，与墙面融为一体，做出可开关的收纳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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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支援也是常见的“技术活”，在人行道高低不平、或与马路存在落差时，塞入砖块即可保持稳定。即使在看起来完全跨不过去的地方，譬如在公园内一处墙垣，附近居民用水泥砖叠靠在墙面上，变出一个能直接进入公园的“捷径阶梯”。“虽然很危险，但有时就是这样”，苏汪萨瓦说，当观察逐渐深入，他发现这些街头设计的背后，体现的是如何在有限空间中创造更多可能的思维，恰巧反映了在城市规划设计时，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某部分需求没有被满足，民间力量才会“各出奇招”。
从“杂乱”中理出章法
试图从杂乱中理出结构，将资料整理归档后，苏汪萨瓦发现这些“杂乱建筑”并非随机出现，而是环环相扣，与城市发展密切相关。这些来自小市民的设计实践，实则回应着城市中不断出现的结构性问题。PVC管、砖块等，之所以能成为“建材法宝”，是因为取材上的限制。“一般人没有受过正规工艺训练，当想要制作某样装置解决特定问题时，通常会就地取材。”
不少装置会借用城市中的既定结构，如铁围栏、住宅墙壁、巷道墙面等，因地制宜满足需求。随着大批人口涌入首都曼谷，街头出现了大量摊位小贩，在有限的资源下，人们靠发挥创意解决问题。这些来自市井的实践，体现了小市民适应环境的生存智慧。
还有些设计是基于城市发展的结果。譬如把鱼放生是泰国常见的信仰活动，因为做起来简单，能快速积功德，甚至还能根据鱼的种类来选择想要积的功德类型。为了将这个过程变的更轻松，有人专门设计了“放生鱼滑梯”。用不锈钢或PVC管剖面制成长条槽状，小心翼翼地让鱼能平顺安稳回到水中。“建造滑梯放生与寺庙附近的河岸环境有关，原本是泥土堤岸，后来随着城市化建出防洪堤坝，拉大了水面和地面的高度落差。放生滑梯就是应对城市化发展的产物。”
组屋晾衣架有新加坡地方性
在对街头设计整理归类后，城市地方性（urban vernacular）元素成为苏汪萨瓦新书研究的关键词。作为建筑科班出身，苏汪萨瓦认为学校教育有时过于强调建造美丽的建筑，而忽略了实际观察力，以及捕捉日常的能力。地方元素对他的吸引力在于这是种源于日常最接地气的观察方式，更直接地反映了人们的生活需求。“杂乱，其实是一座城市最诚实的形状。”
而他捕捉这些“形状”的过程本身也很“有机”，不会刻意规划路线，而是把观察融入日常行程中。“我很喜欢在城市里漫步，在戏院等待的当儿去周遭转转；周末拜访朋友过后，花一小时在附近走走。希望把这个挑战融入日常，是很随意、有机的观察。”书籍出版后引起反响，他回应需求组织城市漫步活动，带领更多人一起走上街头，通过新视角观察自己生活的城市。
在后续研究中，苏汪萨瓦提取数据，自创总结出一份“城市杂乱体感指数（Urban Mess Feeling Length），通过高度与宽度两个维度，衡量大众对于“民间设计”占道公共空间的接纳程度。并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设计，开发出一款可供街头小贩使用的便携式油水分离装置，可减少废水直接排入排水系统、垫高地面，并且减少占用公共空间。该设计在2025年曼谷设计周展出，作为从观察走向设计实践的成果。
苏汪萨瓦认为，这种观察式研究不仅适用于泰国，同样在东南亚范围内，许多国家都有类似的民间自发设计，有待更多的观察与记录。聊起新加坡，苏汪萨瓦说来过很多次，在这个设计精美的城市，他认为颇有地方性的设计元素是老式组屋的晾衣架，并表示如有机会，希望能够深入新加坡的巷弄里，捕捉更多独特的在地设计。
边观察边记录，“建筑”与“书写”在苏汪萨瓦看来是两条并行的创意路径。一条在现实中建构空间，另一条在文字与图像中整理思考。未来他希望继续“双轨并行”，一方面将街头观察转化为实际设计，回应城市问题；另一方面则通过书写，记录下这些隐于日常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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