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看了电影,而后才读原著。电影片名《吃土的十二个月》,原著书名《吃土的日子》。台译片名改成《舌尖上的禅》,繁中本的书名改成《时光里的醍醐味》。我更喜欢日文原名那种饶富泥土味的朴实。读原著的时候,只有非常偶尔,脑里才会闪现电影某些画面。电影有电影的世界,文字有文字的天地。电影里的松隆子在享用泽田研二烹调的日常粗食时,那种心满意足的馋嘴神情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水上勉的文字自有一种让人在富饶慷慨的天地之间谦静下来的味道。中村幸平《日本料理的奥义》里提出五味之余应该加上“后味”,后味就是余味,亦即意犹未尽。不管是水上勉的原著还是中江裕司的电影,都有这种令人低回的第六味。
电影按照十二节气铺陈,原著遵循十二个月层递。每个月份都有一种当令食材作为代表——1月芋头,2月山椒,3月豆腐,4月蕨类,5月竹笋,6月梅干——读到以梅干作为主角的6月之章,原著才跟记忆中的电影重叠起来。之所以会特别喜欢这个篇章,不仅只是因为水上勉还记得自己幼年在京都相国寺瑞春院当小沙弥的时候,师父说过“梅子得淋过雨才行”、“梅子喜欢晚上的露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这种日常的小重大。让我动容的还有水上勉在文中追忆的一件往事。有一次他答应出席某个电视节目,希冀制作单位可以帮他找到久违的旧相识——当年禅寺的住持山森松庵和尚的妻子山盛津子和他们的女儿良子。
这对母女在松庵和尚圆寂之后被迫离开一家三口同甘共苦的寺院。临离开前,做母亲的抱走了松庵和尚遗留下来的梅干一瓮,因为这瓮是她嫁给松庵和尚那年夫妻俩一起腌制的梅干。那年水上勉才五岁。四年后他在寺院当沙弥,良子在两年后出生,年仅11岁的他帮忙照顾宝宝,累到只能偷偷哭泣。第四年他就逃离了寺院,再也没有见过母女两人。等电视台找到人的时候,一家三口就只剩下良子一人。坐四望五的良子和已经奔六的水上勉在摄影棚重逢,恍若隔世。临别在即,良子郑而重之取出手信给水上勉,盒里装的就是当年她母亲抱走的那瓮梅干。做母亲的死前曾经交代良子,要她保留一些梅干给水上勉先生,如果还有机会重逢的话。
母女俩都是历史不会记载的性情中人。水上勉当然也是,不然不会在深夜里,当他取出一颗梅干放进嘴里,眼泪流了出来。水上勉是这样写的:“一开始尝到的是外层结晶盐的浓重咸味,渐渐地,舌头上分泌的口水让梅干变得圆润饱满,之后便是甘露般的甜味。能遇到这种初尝起来又苦又咸,但逐渐变得甘美的陈年梅干,我实在很开心,忍不住对着这已经活了五十三年的梅干掉下眼泪。”应该如何精准地把这个味觉上的细微变化表演出来?泽田研二毕竟是从日本乐坛的风和雨中走过来的人,他在这场戏的演绎里是有故事的,连水上勉没有写出来的复杂心情,都在他千帆过尽的婆娑泪眼里了。
“我也要冬眠了,但饭还是非吃不可”
当然我早就知道日本有一个作家名字叫水上勉,远在我看《吃土的十二个月》之前。但我是在看了这部电影之后,才真的知道日本有一个作家名字叫水上勉。在看电影的时候,虽然一直听到松隆子叫泽田研二“水上先生”,还没有意识到“水上先生”就是“水上勉”。也不晓得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彼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使用当令食材烹调的日常粗食所吸引,根本分不出心顾及电影情节孰真孰假,这个对我来讲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只要我相信了,那么就是真的。看完电影之后不久,认识了半辈子的老朋友发简讯给我,告诉我他正在读水上勉的随笔集《时光里的醍醐味》,我才晓得这部电影是根据水上勉的书改编而成,“水上勉”这个名字才真的在我心里留了下来。
延伸阅读
《时光里的醍醐味》后来我也入手了一本,才发现原来水上勉是个帅哥,跟片中的泽田研二落差颇大,虽然后者曾几何时也是个美男子。照片里专注下厨的水上勉看起来尤其迷人。让我深深神往的是他向土地商讨食材,领会食材教晓他的许多道理,那种人对大自然的依存、尊重以及回馈。他在烹饪洒扫的日常中实践他自己的修行,从中得到他自己对“精进”二字的体悟。又譬如说在他的饮食经验中,没有任何一样野生食材是世界一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物,所以才会有“京野菜”或“若狭米”这种区分。又或者在谈到栗子膜的存或留时,他说,加在红豆汤里,涩味或多或少都会存留下来,跟加在米饭里不同。水上先生自有他的幽默:“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别,我不知道,这得问米饭和红豆,但不幸的是我听不懂它们的对话。我想,大概是米饭喜欢涩味,红豆不喜欢吧。”
一个真正懂得“道在屎溺”的人,自然也懂得道无所不在,即使仅仅只是淘米调菜。就像一个真正的诗人,不管他写什么,他写下来的都是诗。所以我在这本《时光里的醍醐味》里找到好多好多俳句,虽然水上勉并不知道自己在这本书里留下了那么多俳句,而且可能对于那些自以为知道什么是俳句的人而言,这些根本不是什么俳句。让我在这里抄一些给你看看。“周围响起一片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泥土声”。“寒冷之地,与笋子相遇的喜悦”。“我把整个五月放进自己口中”。“一边跟山鸽子吵架一边种豆”。“梅子喜欢夜晚的露水——半世纪前,松庵和尚告诉我的”。“梅干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长”。“一大片水芹待在跟去年一样的地方等着我来”。“七月吃什么好?这也只能够和土地商量”。“在餐桌上与蔬菜们展开早晨对话”。“萝卜有萝卜的味道”。“庆典结束了,落叶回归大地之母”。“这样就好,到了哪里,便享受哪里的落叶篝火”。“边煮边想念少不了卤山椒的外婆身影”。“怀念母亲做栗子干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十一月的田里只剩下萝卜”。“土在雪底下沉眠,好安静”。“我也要冬眠了,但饭还是非吃不可”。
什么季节到了就煮什么
精于料理的蔬食者在读这本随笔集的时候又会读到什么?我有那么一点好奇。水上勉不吝在书里跟读者分享那么多的料理诀窍,例如炭烤慈菇不可一直翻动,既然叫烤,就得彻彻底底地烤,而非表面炙烧。又如炭烤松茸,秘诀在于手撕,可以保存鲜度,烤好之后用手撕开,挤上柚子或是橙汁即可。在锅里和葛粉与芝麻时,只能用干净的手来和,有人用研杵或饭匙来压,这样稍后就会结块,用手掌无微不至地和才是最好的方式。自认没有任何一道所谓的拿手菜,有的只是跟大自然相伴、品尝时令罢了,这是水上勉的谦卑。如果不是字数有限,我还真想从他这本原著里整理出一份食谱。例如他写紫丁香菇煮饭,大碗盛饭,放进蒸笼。紫丁香菇清洗干净,大的纵切三块,小的掰成两半。水滚了,碗热了,热得无法拿手去碰之后,紫丁香菇放在饭上,碗不加盖,盖上蒸笼,再蒸一段,然后掀盖,确定紫丁香菇蒸熟了再淋上酱油。这种煮法无疑非常适合像我这样一个懒人。
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水上先生的温柔。他会替马铃薯打抱不平:“在一道菜里挑大梁的荣誉通常就没有马铃薯的份。”他会尝试理解结不出果实的果树:“树和人很像,工作之后就想睡,所以也不能怪它们今年不结果。只能让它们喘息一下,祈求明年再丰收了。”他会珍惜一般人都会弃之的蔬果部分,譬如说洗小芋头的时候,只用棕刷刷洗干净,很少会动菜刀切掉芋头的皮。尽量保留食材原味,是我读这本书所得到的启示之一。另外一个就是,无论烹调什么,都要跟当季的土地商量,什么季节到了就煮什么。他会写吃之余提起幼年的他在寺院里施肥、老家周围竹林飘来地主洒肥料的粪便臭味这些往事。他会舍不得跟客人分食他的梅干:“客人们每每看到我拿出梅干瓶,小气装盘的样子都会取笑我,这也没办法。对待能活好几百年的东西,怎么能随意浪费。”不怕人笑,懂得自嘲,也是一种豁达。甚至自认此生写不出什么好小说,但他希望至少可以留下一些梅干,就是这样一个真性情的作家。
电影有个不起眼的细节,但我珍惜地收藏在心里。原著有比较详尽的描述。水上勉还记得,他小时候看过当木匠的父亲采摘当地野生野长的土当归,包在湿纸中烤,烤熟后沾味噌来吃,让他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因为其他工匠的饭盒里都是腌鱼。后来他从道元禅师《典座教训》学晓,食材无分贵贱,烹调在于心态,敬重待之,再微不足道的食材,也可以是丰盛飨宴。这一点在水上勉小时候,他的父亲就以身作则教导过他了,但他要等过了半百才能明白。九岁就跟父亲离别的水上勉,只能通过食膳来跟父亲团聚,就像他也只能通过梅干的咸和甘来与故人重逢。他在书末写道:“很多男性都认为君子远庖厨,我却认为,对于想最贴近地回顾自己的过往、回想起那些生命历程的人,重现隐藏于旧日的饮食才是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