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一年级到中学二年级,陈映岚整整八年背着一个能装五公斤白米的塑胶米袋当书包,上面缝着两条布带当提手。

这个耐用的米袋书包格外醒目,也展现他物尽其用的风格与独特的经济理念。

挂在陈映岚办公室墙上的“米袋书包”,下面附着一行小字诠释当年的信念:“From rice bag to chic:Zero cost, Pure utility”(从米袋到别致:零成本,纯粹实用)。(温伟中摄)

如今,这个米袋被他挂在办公室墙上,下面附着一行小字诠释当年的信念:“From rice bag to chic:Zero cost, Pure utility”(从米袋到别致:零成本,纯粹实用)。

44岁的陈映岚是独生子,父亲陈良萍(82岁)和母亲黄月音(77岁)是本地小学的退休华文教师,曾分别执教于圣安德烈小学和莱佛士女子小学。他们属于生活简朴的建国一代,家教一向强调节俭。陈映岚回忆说,年少时没有额外的玩具、补习或旅游,最大的兴趣就是到百胜楼书店免费看书。

他通过大量阅读与硬背英文作文,逐渐培养出流利的双语能力。他也一直以父母是教师为荣,不仅心怀作育英才的理想,也希望能实践经济学。

从华侨中学(高中部)毕业后,他申请教育部教学奖学金,希望到英国剑桥大学修读经济学,将来回国当教师。然而,父母劝他选择另一条路。

最终,他获得公共服务委员会海外优异奖学金,赴美国深造,先后取得卡内基梅隆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经济学和电子与电脑工程双学位,以及斯坦福大学管理学硕士。回国后,他在行政服务官(Administrative Service Officer)岗位任职六年,先后在贸工部与总理公署旗下的国立研究基金会担任要职,累积了丰富的政策制定与管理经验。

陈映岚的父亲陈良萍(右)和母亲黄月音都当过小学华文教师。这是陈映岚2004年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硕士班毕业时的全家福。(受访者提供)

离开政府部门是“最难决定” 与太太沟通超过半年才行动

与政府的服务合约期满后,他放弃公务员精英的稳定职位,闯进创业投资领域,投身初创企业的风险投资。2012年,他先在国际顶级的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工作五年,随后于2017年创立禹徽资本(Insignia Ventures Partners)。

陈映岚坦言,离开政府是一个“最难的决定”,毕竟当时东南亚的风险投资刚萌芽,失败风险相对高。

对于丈夫的不寻常冒险,另一半叶慧瑜(46岁,半导体工程师)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坦言,行政官的精英职位不容易进入,一旦出来就很难再回去。为此,两人沟通了超过半年,丈夫才决定转换跑道。

“我相信他对自己的能力、专业和兴趣所向的判断。既然我的工作也蛮稳定,我觉得让他尝试想做的事情,人生才不会后悔,这是作为太太一定要支持的。”

来自台湾的叶慧瑜是陈映岚在斯坦福管理学硕士班的同学,陈映岚毕业回国后,按照海外奖学金得主的惯例先入伍服役,月薪约400元。当时还是女友的叶慧瑜做了人生第一笔“风险投资”,跟他来新加坡找工作。两人恋情修成正果后,生了一女二男。陈映岚从总理公署辞职时,大女儿禹彤才四岁。

2018年,禹徽资本创办一周年庆时,陈映岚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都出席庆祝会,包括图中妻子叶慧瑜(后排左起)、小儿子禹安、母亲黄月音、父亲陈良萍、长女禹彤(前排左起)和长子禹宏。(受访者提供)

陈映岚是利物浦足球队的忠实球迷。他形容,过去在总理公署负责推动企业创新和发展,就像当裁判;到了国际风投企业,就像下场踢球;创立基金和办学院,则是既当球队老板又当教练。

他说:“搞创新和创业,如果不成为球员就不能理解球员的感想。我也反问自己:如果不做这个决定,到七八十岁时会不会后悔?”

离开政府部门毕竟是重大决定,陈映岚特地向前辈请教,并拜会了时任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集团总裁、前公务员首长林祥源。他说,林祥源给他的指点是:要完成奖学金合约,并关注东南亚市场与科技创新。

他都铭记于心,完成合约后才离职,并在创业后持续关注东南亚与科技创新。

2012年的东南亚创投市场,尚未受到国际基金的重点关注。陈映岚预判,东南亚仍处于萌芽阶段的科技创新将蓬勃发展,下一波资金将大举涌入,因此必须尽早布局。为此,他先加入红杉资本,学习管控风险的风投基本功,建立人脉。他也参与不少成功项目,获得可观回报。

禹徽资本已投资90多家公司,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包括东南亚二手车电商Carro和印尼理财平台Ajaib等。(何家俊摄)

预判东南亚起飞时间 抓紧机遇开创投公司

在红杉资本任职五年后,他判断东南亚即将起飞,建议将东南亚的基金独立拆开,但公司认为时机还未成熟,还要再等五年。他不愿错失机会,于是自立门户创立禹徽资本,定位为”东南亚的早期至成长期科技风险投资基金”。

一般来说,风险投资是更专业的创业投资,通常投向科技创新公司。由于还不确定能否成功,因此风险较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更高。

他形容,“禹徽”就像他的第四个孩子。他打趣说,养育17岁长女禹彤、15岁长子禹宏和12岁老幺禹安,希望他们成才,但那是“烧钱事业”。他希望,“禹徽能像大禹治水那样开创治理,也能像徽商一样重视传承文化,又生财有道”。

他说,创业就像从“球员”变“球队老板”。过去只须专心踢球和射门,如今要建立球队、找球场、筹经费。创业第一年出差时,他为了节省开支,经常“住没有热水的三流酒店”。团队每天脑力激荡、不断联络企业,敲开合作之门。

陈映岚形容,过去在总理公署负责推动企业创新和发展,就像当裁判;到了国际风投企业,就像下场踢球;而创立基金和办学院,则是既当球队老板又当教练。(何家俊摄)

双语跨文化优势 让公司东西方皆逢源

从创业初期的艰辛,到13年后的今天,禹徽资本已成为备受国际肯定的风投基金,目前管理11亿元基金。资金来源包括机构投资者、主权基金、大学捐赠基金和家族理财办公室。禹徽已投资90多家公司,其中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包括:东南亚二手车电商Carro、印度尼西亚理财平台Ajaib、人工智能营销公司Appier、印度理财平台Groww,以及快递物流公司J&T极兔速递。此外,它也重点孵化六家初创企业,包括物流平台shipper和社交电商公司 Super。

陈映岚目前居住在宏茂桥一带的有地洋房,据外界估计,他的资产超过1亿元。

延伸阅读

这样的成绩并非一人之功,而是得益于禹徽团队的双语跨文化能力,以及新加坡品牌所强调的执行力与赢得的信任。

以禹徽去年投资的互联网金融公司Surfin为例。它以新加坡为总部,业务遍布10个国家,结合中国科技实力和新加坡管理优势,并通过与各地团队紧密合作,发展迅猛。自禹徽投资以来,净利润同比增长近一倍,预计未来几年仍将保持超过50%的年复合增长率。

禹徽团队兼通双语,通过华语交流、提供华文合约,让中国科技团队感到亲切。同时,团队深入了解Surfin的商业模式,并将经验具体运用到不同市场,包括团队建设、获取融资、申请牌照,以及减少走冤枉路。其中投资总监汪永峸(35岁)和副总裁庄竣杰(32岁)都从本地大学会计系毕业,并且都与中国有着密切联系。其中汪永峸的妻子来自福建莆田,现为公民;庄竣杰则曾在中国工作一年。

陈映岚说,团队通过设立工程团队来扶持企业,包括投资人工智能的法律平台,以快速处理法律合约;也通过自家的环境、社会与治理(ESG)检测工具,帮助企业提升ESG指数。公司科技主管李伟(44岁)曾在科技与电商巨头亚马逊担任工程师,也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创业伙伴。

陈映岚的办公室在新加坡交易所楼上,入口处摆放许多他与世界领袖与名人的合照,展现他的交游广阔。(何家俊摄)

“新加坡”是信任与执行标杆

陈映岚认为,新加坡品牌也是所有公司的强大资源。“我们生活在多元文化中,接受双语教育,这让我们具有独特的南洋视角,既能接地气,也能看远方。这是许多国家所缺乏的,也体现了新加坡的优势。长期坚持原则与执行力,使外国人普遍把新加坡视为守信用、说到做到的标杆。我们应把这些独特优势发挥到极致,在全球市场扮演沟通者、协助者和实干家的角色。”

他指出,在中美贸易战和战略竞争的大背景下,一些美国投资机构对投资中国企业抱持疑虑;当中国科技企业往海外扩张时,也对西方的风险投资基金缺乏信任。

作为新加坡团队,禹徽可以协助美国投资机构精准对接中国杰出的出海企业,解释管理文化差异与投资扩张节奏。因此,有一个美国常春藤大学捐赠基金不仅跟着禹徽投资,还将禹徽资本视为进入东南亚市场的首选合作伙伴。

陈映岚说:“这再次证明,新加坡团队在国际舞台上扮演的是信任与执行的双重角色。”

禹徽资本学院四年来办了11届创业投资课程,陈映岚是讲师之一。课程强调实战,要求学生直接参与真实投资项目。(受访者提供)

不一定要会创业 但应有创业精神

不是每个人都会创业,但都可以拥有“创业精神”,即不轻言放弃、勇于解决问题的韧性。

陈映岚说:“当你面前有一道墙,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会想方设法翻过去、绕过去、挖地道过去,或干脆拉个朋友一起把墙搬开。”

近年来,海内外商家面对的挑战不断,包括中美贸易战、冠病疫情以及美国加征关税。中国各行各业也面临激烈内卷,互联网金融平台和补习业者也受到严格管制,有些企业选择出海发展,甚至转型求存。

他以从事椰水全产业链业务的IMCOCO为例指出,联合创始人翁翔坚原本主要经营教育科技公司,面对疫情打击和行业监管压力,他出海创业,两年前与椰子业务专家合作,利用泰国香椰与中国工程的优势布局全球拓展,业务涵盖香椰种植、跨境贸易、椰水原料研发生产和饮料加工。

陈映岚的团队在东南亚和中国与不少这样的企业家合作,发现杰出企业家都具备灵活调整、不屈不挠的特质。

“他们的坚韧表现在进可攻,退可守,能做到‘知者随事而制’,根据时机和事态迅速应变。”

陈映岚说:“当你面前有一道墙,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会想方设法翻过去、绕过去、挖地道过去,或干脆拉个朋友一起把墙搬开。”(何家俊摄)

办学院培养人才 也物色合适人选

把教育理念融入创业投资,通过办学院为创投领域育才和留才,同时与投资者从同学起步,逐步成为创业同伴。

从小立志当教师的陈映岚不忘初心,创业后成立禹徽资本学院,传授创业知识并培养创投从业人才。四年来已办11届,每届20多人,累计从2000多名报名者中筛选出200多名优秀生。课程特色在于强调实战:每周一堂理论课,另一堂则由学生跟随企业高管实习,直接参与真实投资项目。

他指出,许多企业也需要优秀人才从事财务、科技、营运和法务等工作。如果通过猎人头公司招聘,运气好能找到合适人才,运气不好就事倍功半。若学院能定期培育人才,就能“肥水不流外人田”,为团队和已投资领域输送合适人选。

陈映岚强调,人们在学习和创业初期,往往会铭记扶持过他们的人。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理念,也体现于他与中国企业家的长期交往与合作。

2025年,禹徽资本创始管理合伙人陈映岚在投资成为大股东后,与互联网金融公司Surfin集团董事会主席兼总裁吴雅楠(右)与投资基金总裁赵瑞合照。(受访者提供)

出书分享出海投资策略 结识许多中国创业者

陈映岚曾参加不同的创业与管理课程,并与不少中国企业家成为同学。他至今出版了五本关于创业投资的英文书籍,其中《中国创新》(Chinovation),早在2011年就分析中国在科技应用创新方面的领先优势。他借由分享书中有关出海投资的策略,结识了许多中国创业者。

不少投资者过后来新加坡设立总部、成立家办,或安排子女到此求学,经常会向他征询意见。彼此关系也从同学逐渐升华成长期的创业伙伴。

陈映岚说,全球贸易的游戏规则和科技格局正迅速改变,若等待大学课程开发往往已赶不上世界的步伐。因此,学院的一大功能是即时向学员、投资者和合作伙伴传递最新资讯,准确判断行业中尚不明显的趋势,并迅速采取行动。

办公室设在新加坡交易所大楼内的陈映岚,始终心系教育。除了创办学院外,他曾担任华中董事共10年,去年初才卸任;他目前也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创新与企业委员会成员。此外,陈映岚还担任政府亲企业小组(Pro-Enterprise Panel)成员,为政策制定提供咨询。小组由公务员首长叶成昌领导。

陈映岚说,自己始终以父母是教师为荣,也希望在不同岗位上延续“百年树人”的事业。挥别行政服务官多年后,他依然愿以不同方式继续投入公共服务——如他的名字所寓意,协助大家如晨光穿透山雾,在迷蒙局势中看清远方。

今年6月,陈映岚一家五口到日本名古屋度假留影。左起为陈映岚、长女禹彤、小儿子禹安、妻子叶慧瑜和长子禹宏。(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