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创业失败往往被视为一种耻辱。但在美国，很多创业者把失败看作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会说：‘我尝试过，我失败了，但我可以从中学到东西。’不仅欣然接受失败，还主动分享失败的原因，让后来的人学习。 ”
这种对风险和失败的不同态度，是旅美新加坡籍电池科学家孟颖教授，在美国从事科研25年来的体会之一。趁着她今年9月来新加坡出席研讨会，《联合早报》记者特地约她做访问。
孟颖（49岁）当年还没到30岁就考到博士学位，在南洋理工大学念材料科学及工程本科时，以一等荣誉学位的优异成绩毕业，后来加入新加坡—麻省理工学院研究与技术联盟（SMART）项目的博士课程，还曾与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斯坦利·惠廷厄姆（Michael Stanley Whittingham）合作过。
完成博士后，她留在美国的大学执教，现为芝加哥大学教授，也是阿贡国家实验室（Argonne National Lab）能源储存研究的首席科学家。阿贡实验室隶属美国能源部，是美国第一个、也是中西部规模最大的国家能源实验室。
孟颖的专业是化学材料工程，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在纳米电化研究和突破。2017年，她克服多年来电池研究中的瓶颈，将用于研究生物分子细胞的冷冻透射电子显微镜技术引入电池研究，为设计更优的电池提供纳米科技的依据。冷冻电镜技术后来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近年来，她带领的研究团队，经过八年的实验和100多次失败，成功研制出全球首个无负极钠固态电池。这种新型电池稳定性高、安全性强、可循环使用数百次、环保且成本低，为未来电池技术开辟新发展路径。
至今还持着新加坡护照的孟颖，准备明年回返母校南大，担任能源相关课程客座教授，为期三个月。
几十年来与科学研究为伴，终日埋在冰冷的仪器和瓶瓶罐罐中，孟颖觉得腻烦吗？
不认为科研枯燥乏味 享受探索发掘新事物
“不会，基础科学有很多可以探讨的课题，我很享受这种探知，每天都能学到新事物。我常开玩笑说，做锂电池的人会很开心，因为锂是抗抑郁药物中的重要元素。此外，我每天可以跟越来越年轻的学生交流。”
年轻，有犯错的时间本钱，对新事物无所畏惧，这正是科研需要的精神。她认为，过去美国提供鼓励创意和创业的氛围，允许不断失败和尝试，因此孕育了各种新发现和新想法。
亚洲近几年也致力创造理想的创意和创业生态环境，但孟颖认为，整体条件虽优于20多年前，但政府的推动和鼓励还有所欠缺。“特别是大量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普及，很多职业将流失，更须要鼓励年轻人创业，想出新的工作方式。”
不过，中美关系日趋复杂、地缘政治局势不断变化、保护主义抬头等外在因素，会让想创业的人担忧产品市场，间接抑制了创业的想法。孟颖是三家初创公司的参与者之一，感受直接。“未来一两年，做初创的人会经历很多艰苦，要做好思想准备。”
一般人觉得搞科研不赚钱，但孟颖却不完全苟同。“我常和我的博士学生说，念完博士后，有四条路等着你。除了留在学术界，还可以去工业界、政府部门或自己创业。”
孟颖说，搞科研，就是去碰问题、去突破难题。“做科研就是不断发现，想办法解决问题，找到出路，再不断调整，而且必须团队合作。”
翻阅她的简历，她多次获奖，包括IBS电池创新奖、美国化学学会电化学研究卓越奖、英国皇家化学学会法拉第奖章、国际电池学会IBA电池研究奖、美国布拉瓦尼克国家青年科学家奖入围者（Blavatnik Awards for Young Scientists Finalist）等。
众多奖项中，她最引以为豪的，要数由在2020年颁发的法拉第奖章。这个奖章是授予在电化学界表现杰出的海外科学家，属最高荣誉。法拉第（Michael Faraday，1791至1867年）发现了电磁感应现象，是19世纪上半叶物理学的重大事件。
“法拉第是我最崇拜的科学家之一。可惜是在冠病疫情期间得的奖，没有授奖仪式，但这个经历提醒我，个人的得失在世界时局面前是不堪一提的。”
孟颖说，对科学家来说，成功的定义是离世后永垂不朽，发明的东西会出现在课本里或收藏入博物馆，所以当下的成就，其实都不重要。
发表逾300能源储存相关文章 科研路需创意与勇于尝试
20多年来，孟颖发表超过300篇与能源储存相关文章，指导超过100个学生，博士生和博士后各超过50人，学生们也成立三个初创公司。
桃李满天下，她选拔学生的标准何在？
“创意，还有愿意尝试。”
她通常会设计一些场景，如提出非常艰涩课题，观察学生的反应。
“有的学生看着我说，‘我觉得很困难’，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有的学生说，‘听起来很让人振奋，我从没想过’。我比较倾向于拥有这种乐见未知、敢于和愿意尝试态度的学生。那些在困难面前畏缩不前的人，我有些保留。科研是马拉松，必须有不断尝试精神和对失败的承受力。”
孟颖带领的研究团队很国际化，因此熟悉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各具长处。组织郊游等庆祝活动，美国学生最合适；安排与工业界合作，由商务意识较强的新加坡人负责最理想。
至于首次面对艰难课题时，美国学生比较愿意尝试，会视它为汲取经验的机会。 “他们觉得反正不会损失什么，不如试试，这种精神或者和欧美教育倡导快乐学习、没有评分和分流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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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一直滔滔不绝分享观点的孟颖忽然叹了口气，原来是想到了15岁的独子思捷。
“他是在快乐教育长大的，应该没办法在新加坡的教育系统里生存。亚洲人多，资源有限，竞争激烈。从小父母就告诉我们要出人头地，因为只有少数人可以上大学，欧美父母不会这么教孩子，他们觉得成功有很多不同的定义。”
话虽如此，她接着又笑说：“我先生去了哈佛，我去了麻省理工，我们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儿子能不能去斯坦福。哈哈！这种想法不太健康，应该让孩子更自由选择，对吧！可是作为一个亚洲母亲，我就是忍不住呀！”
科学无国界 须打破保护主义 让全人类享成果
8岁时，孟颖的父亲让她看了《一百个诺贝尔奖科学家的故事》一书，在她心中埋下对科学家的向往。
孟颖说，未来科学家面对很多挑战，首当其冲的是人工智能（AI）。
“我记得以前我爸爸的外号是百科全书，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有了人工智能，人人都是百科全书。特别是这两年，大部分学生都用AI做题。我们必须思考，什么样的人类智慧值得下一代传承下去，因为知识不应该只限于有问必答，而是应带着好奇心，做出从来不可想象的。”
第二，她认为未来的科学家要接地气，与大众交流，普及科学知识，这才能在地球站满100亿人口时，有足够粮食、食水和能源，人人和谐共处。
“科学家必须思索这些问题，然后把科研成果让全人类共享，科学无国界，科学家要打破保护主义的格局，重新回归全球化。”
借助工业界人脉和经验 盼成新美桥梁开发更多合作
回看新加坡，她希望自己能成为新美两国的桥梁，借助自己在美国汽车行业等工业界的人脉和经验，开发更多合作项目。
“新加坡可以引领亚洲以至全球的可持续能源科技，包括新的电池回收和生产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医护、飞行汽车等高端领域，兼顾基础研究和初创项目，把科研成果的影响最大化。”
此外，热带地区天气又热又潮，对电池的要求更为苛刻。电池如人体，不喜太冷或太热，最讨厌潮湿。如何确保雨季时，电池能安全又不损耗的操作，仍有许多发展空间。
孟颖过去20年，每年回新一二次，除了与新加坡科技研究局合作，她也不定时和南大及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教授合作。这几年，她接收的一些新加坡学生，在全固态钠电池研究领域都有所作为，包括创办了超薄钠电池 UNIGRID公司，这家公司去年获LG科技创投风险的注资。
固态电解质电池是国际能源储存行业的新趋势之一。固态电池的优点是可以非常有效地阻止电池爆炸和起火。
另一新趋势是钠电池。早在1960年代，科学家已着手研究。钠离子存在盐中，比锂电池所需的金属材料更普遍，回收也容易。钠离子电池在运行时更安全稳定，热激活阈值更高，较不易过热起火。
不过，钠电池需要以更大体积来完成锂电池的充放电效率，因此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电动汽车和电网规模储能系统等设备，一般还是以能量密度高的锂电池为主流。
去年，孟颖与其他科学家研制出全球首个无阳极钠固态电池，结合了钠电池、固态电池和无阳极电池各自的优势，使新型电池更环保、成本更低且更安全。
至于何时能商业化量产，孟颖笑说，这是典型的鸡和蛋故事。锂电池有30多年商业化历史，发展非常成熟，能循环充放电上万次；钠离子电池只达到上千次，从研究角度估计，三五年才能取得突破。如果量产，则需时更长。
要求团队工作场所须以英语交流 了解并适应当地文化
“我常和中国学生说，千里迢迢飞了三千英里，到了美国还想跟在中国一样的生活，那为什么要到美国？”
这是孟颖对自己在美国的研究团队的要求，她规定不同国籍的所有学生，在工作场所必须以英语交流。
此外，她也认为，外来移民应该主动了解并适应当地文化。这个理念，源自她初次到新加坡求学的深刻体验。
孟颖生于中国杭州，高中时凭着优异成绩获新加坡政府奖学金，来南大念书。
“我初来时，新加坡教育部除了安排我们学七个月的英文，还有一门社会伦理课，教导我们如何使用刀叉、在马来人家中如何正确使用洗手间和用手指吃饭等礼仪，也介绍这里的多元宗教和种族。这种注重文化交流的安排，让我深感震撼。”
性格外向的她，在南大第一天上课时，自告奋勇当班代，用不流利的英语告诉同学，希望能融入新加坡的生活。结果，很多新加坡同学主动跟她交朋友，让她深刻感受到主动踏出第一步的力量与温暖。
大学毕业后，本应按奖学金合约进入星展银行工作。然而，孟颖表达了希望投身科研的强烈意愿，银行同意灵活处理。随后，她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获得新加坡政府的认可，将学术深造视为履行合约的一部分。
“我觉得新加坡很有人情味，允许我去追求梦想。这也是我这么多年保留新加坡护照的原因，新加坡给我很多信任，我有义务继续做新加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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