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者近36年,能让我一边写一边笑、又忍不住摇头的,也就爱慧星(Ivy Singh-Lim)一人。

对她印象深刻的,来自两场官司——以及两次“吻地”之举。

2011年3月生日前夕,被指违反建筑规定的爱慧星被判无罪,一踏出初庭大厦便俯身吻地,称这是对新加坡的热爱。(档案照片)

一次是2011年,她因宝莱坞(Bollywood)农场被指违反建筑规定上庭抗辩,最终获判无罪。走出初庭大厦(今家事司法法院),她俯身吻地,还剃光头,称这是对新加坡的热爱。

爱慧星被判无罪,一踏出初庭大厦便俯身吻地,还当众剃光头,以示热爱新加坡。她丈夫林穆升(左)和朋友帮忙剃头,一群亲友则在旁帮忙撑塑胶围巾接落发。(档案照片)

之前一次是2010年,她二哥摩汉星在涉及不实索偿的案件中,经上诉与刑事检讨后脱罪,她同样在高庭外俯身亲地,表达对国家的感激。

这两幕,让人很难不记住她。

爱慧星的二哥摩汉星律师(站立左二)于2005年被控协助屋主提出不实索偿,在五年内经历审讯、罪成、上诉与刑事检讨后脱罪。2010年7月,爱慧星在二哥被判无罪后,趴下亲吻最高法院的地板以示热爱新加坡。左一为摩汉星的朋友陈慧明律师。(档案照片)

爱慧星自称“温柔战士农夫”(Gentle Warrior Farmer),她的父亲巴楚星是拉杰普特(Rajput)战士氏族。巴楚星出身卑微,靠苦干成为大地主,曾拥有新加坡四美等大片土地。1985年,政府以每平方英尺1元征用约95%地段(逾600万平方英尺),补偿650万元。

她说,即使只剩5%,“我们依然非常富有”。剩余土地发展房地产,如今她靠租金维持生活,并补贴农场每月约4万元员工薪酬。

爱慧星说,父亲虽有种族偏见,但交往女伴都是华人。广东籍的首任伴侣没有子女,于是父亲将她福建籍母亲陈丽君纳入生活,育有三子一女——大哥是医生,二哥是律师,弟弟打理家族生意。家里讲粤语,和司机、园丁说马来语,和督工用福建话。

爱慧星与母亲陈丽君的合照。(受访者提供)

最赞赏李光耀两件事 绞死绑架犯征用土地

谈到建国总理李光耀,她最赞的两件事,不是新加坡建设,而是绞死绑架犯,让绑架案匿迹,以及通过土地征用,将富人土地收归国家。

1950年代末,本地绑架案猖獗,平均每年29起。1961年实施《绑架法》并推行死刑后,连续三年每年仅一起,成效显著。

1966年,《土地征用法令》推出,赋予政府征用私人土地的权力,为组屋发展和城市规划奠基。

李光耀曾写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私人土地拥有者从经济发展,以及由公共资金兴建的基础设施所带来的地价上涨中获利。”

他在国会也说:“有些事情必须去做,即使令人不快。我修改了土地征用法……这有点像‘罗宾汉’,但我最终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

有人不解:家族土地被“廉价”征用了,爱慧星为何支持土地征用法?

她的逻辑是:若政府不从极少数超级富豪手中征收土地,国家发展不稳、社会不安,富人也会一直生活在绑架恐惧中。

爱慧星小时候,绑架几乎是家常便饭。父亲担心孩子出事,派贴身妈姐跟随。她从小学会防绑架:车被挡,就留在车上等坏人靠近,把车当武器;还有一套“如厕生存法”。

她笑说,上厕所必须用广东话报告妈姐,“去屙尿(小便)或屙屎(大便)”。“屙尿一分钟,屙屎两分钟,三分钟还不回来,就是被绑架了!”

1950年代末,绑架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身为大地主的父亲担心孩子出事,总派贴身妈姐跟随,爱慧星也从小学会防绑架。(受访者提供)

在烟草公司工作时,她上洗手间总向秘书详细交代。一天,秘书再也忍不住,问她为何非得准确报告“生意规模”?

爱慧星瞪了她一眼:“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做大,两分钟内回来,三分钟还没出来,你就该找我,也许我在厕所里摔倒了!”

爆笑后,让人见识到她豪门千金毫不做作、真性情的一面。

爱慧星与丈夫林穆升喜爱动物,农场一度饲养20多条狗。(受访者提供)

有钱任性不打算搬出农场

1982年,她与职总平价合作社(现为平价超市)前总裁林穆升结婚,2001年共同辟建宝莱坞农场,占地约4公顷。20年租约期满后,延长两次三年,月租7000元,今年底到期。

问她,是否有信心续约?

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甩出霸气一句:“亲爱的,这与信心无关,我不打算搬出去。”

她提前告知土地管理局官员:若最终不搬,只能根据合同收取双倍租金。

有钱,可以任性,但她也并非无理——若政府有明确用途,如某些“严肃事情”,她会配合;若只是闲置或清空,她不会离开。

“政府理解我和丈夫对社会的贡献,所以也善待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相当宽容的。”

克兰芝田园协会在宝莱坞农场欢庆成立21周年的大家庭合照。(克兰芝田园协会提供)

她强调,21年前设立克兰芝田园协会的初衷,是为了唤起人们的“乡村意识”。对她而言,乡村是能让离乡背井的客工找到心灵慰藉、让孩子做自己的自然空间,这是协会原本宗旨,而不仅仅是关于农业和种植食物。

“每个国家都需要一个乡村。孩子们喜欢摘花、收集种子,如果在PAP公园做不到,就需要乡村,让他们能做回自己。”

她随后调侃:“我讲的PAP,是Prim And Proper,Plastic And Progress(死板、做作又追求表面进步)的公园。”

爱慧星设立克兰芝田园协会的初衷,是为了唤起人们对“乡村”的意识。(受访者提供)

遇不满动口也动手 写信投诉她最拿手

两度在法庭外吻地、高呼“新加坡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但谈到政策,爱慧星仍有不爽。

她觉得,新加坡在很多方面做得很好,唯独没有最低工资标准,让她十分不满。

“搞了什么‘渐进式薪金制’,一个员工要多久,才能月入3000块钱?”

职工运动2012年倡议推行渐进式薪金制度,帮助不同领域的员工提高技能及生产力,确保清洁、保安等低薪行业员工,能有更积极的工作动力。

她批评,引进廉价外劳后,社会不再重视这些基础工作。

“必须付合理时薪,让人能养家、甚至买辆小车,拖家带口一直挤地铁,是不切实际的。”

她认为,最低工资应覆盖所有人,像澳大利亚一样,才能真正提升国家生产力。

遇到不满的政策,爱慧星从不只是嘴上抱怨——她至今仍是“写信投诉的专业户”。

她关心时事,最近就向交通部代部长萧振祥要求禁止电单车上高速公路,也向人力部长陈诗龙医生投诉外劳通知信的缺陷。

“哪有第一世界国家的高速公路上满是电单车?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骑士被撞死。有些中国游客看到这种情况甚至会嘲笑,因为中国高速公路根本不让电单车上。”

她批评那些“坐在办公室制定政策,却不出来看看实际情况”的公务员。比如,她有块靠近地铁站的地皮,要求建高楼层,女官员坚称不行。

她说,香港地铁站周边五公里必须建高楼,这样地铁站才有人流。“如果我年轻点,又想建的话,我会找律师,跟她(指女官员)的无知抗争到底!”

不过,她也有极度欣赏的官员——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兼内政部长尚穆根。尚穆根从政前曾是她二哥摩汉星的代表律师。

记者问,他是你的偶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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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不是,是我最尊敬的部长。他做事雷厉风行,若你的建议合理,他一定会采取行动。

“我曾告诉他,你应该绞死更多的人!每个超速撞死人的卡车司机都该绞死,不留情面,他们开的是大型杀伤性武器。”

不“反政府”支持“多元化”

外界常因她言辞犀利而认定她“反政府”,但她澄清自己要的其实是支持“多元化”。她极度反感一言堂:“如果每个人都是应声虫,说一样的话,那何必在国会里放那么多人?”

她坦言支持反对党,是因为国家需要耳目一新的观点与经验。“你需要合理的反对党,让政策能真正在正反两面得到辩论。”

2011年民选总统选举冷静日,民选总统候选人陈钦亮(右三)与家人到老友爱慧星(左二)的宝莱坞农场共进午餐。(档案照片)

谈及2011年总统选举,她高调为私交陈钦亮站台,理由依然带有强烈的“侠女”色彩——除了认可陈钦亮掌管英康保险的能力,她更看重他“不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多元视角。

当年群众大会上,她那句拉票金句令人印象深刻:“你们需要一个能保护你们的总统……因为你们不像我这么有钱,只有有钱人可不屑政府的所为!”

设信托基金助弱势女性 员工眼中霸气女老板

爱慧星自称“战士农夫”,源于父亲巴楚星属于拉杰普特氏族的战士阶级。这是她50多岁时的照片,也是她最钟爱的一张。(受访者提供)

健康和金钱,哪个更重要?

“金钱。”

这句听起来极度“拜金”,但爱慧自有一番见解:有钱,可以找最好的医生;无钱即便健康,也难改变世界或帮助他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嗜好杯中物的爱慧星,心跳曾飙升至每分钟超过200下,2024年接受心脏消融术(ablation)后,心率和血压恢复正常。

近日复诊,医生说她的胆固醇和血糖数据都良好。

“我告诉医生,因为我已改变饮食习惯———现在喝威士忌,加了酸柑汁。”

她调皮地说,差点吓晕医生。“他是好医生,没叫我戒酒,只说照常即可!”

离上次专访已有16年,问她这些年是否过得“狂野”?

她纠正:不是狂野,而是清醒的岁月。

2017年,她经历最糟的一年——89岁母亲去世,丈夫病倒。她全力照顾丈夫,还翻修农舍,方便轮椅使用。

她决定卖掉四美两栋毗邻、占地1.8万平方英尺的半独立式洋房,并计划2029年满80岁时,与届时86岁的丈夫,搬入朋友开的高级疗养院爱龄雅居(Allium Care Suites)。

“留着大房子,有什么意义呢?人生这个阶段,不需要存钱,应该享受。”

回顾人生,她表明“没做过任何后悔的事”,因为做的每件事都有明确意图。

至于遗憾,她大笑:“我应该活得再快一倍!因为一觉醒来,发现突然变老了!”

回顾这一生,爱慧星霸气表明“没做过任何后悔的事”,因为她做的每件事都有明确意图。(陈斌勤摄)

无子女六亲友管理 百年后财产捐基金

约2016年,爱慧星设立“温柔战士信托基金”,由六名亲友管理。她无子女,百年之后,财产与房地产租金将注入基金。

这个基金旨在帮助弱势女性重获新生。“不一定是读书,可以学跳舞或手艺,只要过有意义的生活,我们都帮。”

基金提供免息贷款,资助硕士学业,也曾送一名女孩到伦敦学表演。受助者多按月还款,且已还清。

爱慧星早年就读圣安东尼女校,后转入加东修道院女校,掌握歌舞才艺。“圣安东尼纪律森严,早晚都让你祈祷。再待下去,我可能也当修女了。”

她最敬仰三名成为修女的同学。“她们放弃一切,虔心祈祷,完全顺从领袖。我做不到,所以更敬佩她们!”

如今,她每月资助聘请帮佣照顾年迈修女,也出资让修女到印度尼西亚,教年轻女性谋生技能。

被骗7万仍豪气助人 给年轻人五点忠告

爱慧星的口头禅是:我有的是钱!

那,她不怕被骗吗?

她承认被骗过,但不超过五人,其中一名前员工骗走信托和她约7万元,还坐过牢。钱肯定收不回了,但她依旧信任人性。

她摆摆手说:“我不会因此停止帮助别人。”

虽热心助人,她对年轻人的消费观毫不客气:别只顾享乐、不存钱,老了才指望政府照顾。

她列出五点忠告:诚实为上、努力工作、尽情玩乐、充实生活、负责任。最扎心的一句现实提醒——新加坡物价高昂,请做好准备,搬到生活费较低的国家退休!

从人生低谷到重新出发,宝莱坞农场员工梅莎拉(左)在职场找到支撑;艾莎则难忘老板爱慧星曾为她的家庭奔走相助。她们用不同经历,见证同一个人的温度。(陈斌勤摄)

言辞激烈如“火药桶” 锋利外壳裹着豆腐心

爱慧星像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但在丈夫林穆升和两名员工眼中,她是块包裹着锋利外壳的“豆腐”。

林穆升(83岁)与爱慧星结婚40多年,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他安静沉稳,她言辞激烈、脾气火爆。

“她总是有很多想法和火花。在关键时刻,你只要阻止她,试着把她拉回来,和她谈谈,她其实会听的。”

当年,爱慧星在烟草公司做销售,一次找平价超市任职的林穆升谈雪茄产品,两人一拍即合。“她非常聪明,和我所有朋友都聊得来。”

林穆升透露,妻子最吸引人之处,在于心地极其善良,但有时也被人利用。

2001年,爱慧星与丈夫林穆升共同开辟占地约4公顷的宝莱坞农场,过了约26年的田园生活。(受访者提供)

她慷慨无比,为员工做了很多善事:资助女佣的女儿念大学,让后者到农场餐厅工作,连远在菲律宾的家人也一并照顾了。尽管农场入不敷出,继续支付员工高薪。

在两名女员工眼中,这位老板同样“外冷内热”。

梅莎拉(30岁,项目执行员)在母亲过世低谷期被聘为全职员工。“老板给人感觉严厉,但内心充满关爱,非常关心员工,在这里工作拯救了我。”

艾莎(30岁,项目经理)则见证了老板的侠义心肠。当年,她与农场的孟加拉籍工人结婚,导致对方的工作准证被吊销。

爱慧星挺身而出,砸重金聘律师对抗体制,尽管最终丈夫回国,老板的这一举动对她意义深远。

爱慧星用霸道却充满人情味的方式,完美诠释了“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