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警察突然打来电话,说丈夫在公司被捕了。”法丽娜(兼职送餐员)回忆起去年中发生的事时,声音仍有些哽咽,带着一丝无奈。这不是丈夫第一次涉毒被捕,七年前他获释出狱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不料,最终还是敌不过毒瘾诱惑,再次入狱,留下法丽娜独自照顾六个年龄介于3岁到18岁的孩子。
“当下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先请律师帮忙,还是照顾孩子,或是考虑家里的账单。”
法丽娜七年来全职在家照顾孩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独自面对法律、经济和情绪的三重压力。
法丽娜并非少数个案,而是黄丝带关怀机构(Yellow Ribbon Cares)个案处理员卡拉茜(Kala Sivalingam)日常接触的典型案例。
服刑者子女深受冲击 日后有“跨代犯罪”风险
当牢狱之灾降临一个家庭,受影响的远不止服刑者,更多时候,他们的家属,尤其是配偶和孩子,也同样在无形的“刑期”里苦苦挣扎。家庭瞬间失去主要经济支柱,父亲的角色突然缺席,家庭关系变得紧张甚至可能破裂。除了内忧,家属还得面对社会与亲朋戚友的偏见和异样眼光,承受无形的道德压力。
在所有的家属当中,服刑者的子女常是受冲击最深的一群。卡拉茜注意到,15岁以下的儿子受到的冲击往往最大。他们不一定通过言语表达内心的挣扎,而是反映在行为纪律,如在学校或社交场合与人打架、对母亲或家人大声顶撞或发脾气、故意晚归或不报行踪、对权威与纪律流露出强烈反感和叛逆行径,有些少年甚至会直接质问母亲:“既然爸爸可以做(犯法的事),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男孩的母亲因情绪和经济压力而心力交瘁,无法有效兼任父亲的“纪律”角色,这些少年很有可能步入歧途,甚至走入少年法庭。卡拉茜说:“通常到这个阶段,我们会转介辅导员和家庭社服机构,甚至是强制性介入辅导。”
西蒂(40岁,行政人员)的二儿子(现年19岁),在2022年丈夫再次入狱后,变得更加叛逆。本来就不听话的他,更是经常顶撞西蒂,与其他兄弟发生争执,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对屡劝不听的二儿子,西蒂既无奈也伤心,只希望他愿意听劝,不要步上父亲后尘。
黄丝带关怀机构首席协作官雷柔嫣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社会及家庭发展部和全国福利理事会的一项研究发现,服刑者的子女不仅在教育程度的表现不理想,日后触犯法律的风险也比一般人高出三倍,这种现象被称为“跨代犯罪”(intergenerational offending)。
这与他们身处的环境和社会因素息息相关,并非由基因遗传所导致。雷柔嫣说,一些子女很可能亲眼目睹父亲或母亲被捕的过程,受到更大的心理创伤。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又经历父母一人或双双长期缺席,承受与年龄不符的情绪压力,从而加剧他们重蹈父母覆辙的可能性。
雷柔嫣说,令人担忧的是,目前没有正式官方统计数据,显示到底有多少名服刑者的子女需要辅导和支援,因此要及早识别、给以援助并不容易。
“坐牢是件不光彩、难以启齿的事,所以很多家庭即使承受巨大心灵压力,也宁可选择隐忍、默默承受。很多时候,是家庭经济陷入山穷水尽、或是子女在学校出现异常行为时,社服机构和辅导员才知道他们面临的困难。”
卡拉茜也发现,多数服刑者的配偶只把服刑一事告诉直系家人,如公婆、父母、兄弟姐妹,但对亲朋戚友则三缄其口,有的甚至基于“保护”理由,不让子女知道真相。
她说:“这些母亲最害怕的是孩子被贴上标签,担心孩子的同学或家长一旦知道‘他爸爸在坐牢’,孩子会被疏远、取笑、甚至被霸凌。”
她辅导过一名小六女生,就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女孩的同学不知通过何管道,得知她父亲在监狱服刑,有一天当面问她求证,女孩承认了。
岂料,这名同学开始用异样眼光看她,刻意疏远,还说“你爸爸不是好人”之类的话。这些举动严重影响女孩的小六年中考试表现。所幸女孩与母亲的关系良好,在母亲的循循善诱和关爱下,小六离校考试成绩还不错。
卡拉茜说,这名母亲一直告诉女儿:“爸爸现在正付出代价,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人生。”尽管如此,女孩花了两年时间才接受父亲服刑的事实,并愿意陪母亲一起去探监。
加入黄丝带关怀机构两年的卡拉茜(52岁),处理超过30个需要援助的案例。大多服刑者是因滥用毒品入狱,家庭经济条件本来就拮据。
(为保护受访者子女的隐私,文中所有个案的人名皆为化名。)
个案一:嗜毒丈夫五进高墙 孩子是绝望妻子之光
西蒂对丈夫的失望,几乎是绝望。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入狱,而且刑期历来最长,从2022年起,一关就是16年。
西蒂平静地说:“他在牢里说后悔,答应再也不碰毒品,但出来后又重蹈覆辙。”
丈夫多年来进进出出监狱,西蒂(40岁,行政人员)几乎一直是兼任父职,独自承担养家育儿的重担,连生下老二和老三时,也是自己一人在医院默默挨过阵痛。“那种有老公等于没有的感觉非常难受,我很怨他。”
切身体会毒品对家庭的摧残,西蒂对子女的管教格外严格。“我不让他们在夜间外出,和朋友出去要报备。我尽量帮他们安排体育活动,希望他们不会误交损友,更不会接触毒品。”
目睹父亲被捕成孩子难言伤痛
说来容易,做起来并不轻松。19岁的老二就不太听话,常常夜归,让她十分挂虑。所幸几个孩子的成绩尚可,在不同的体育项目也相当活跃。
或许是亲眼目睹父亲在家中被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如今一旦外人问起父亲的情况,四个年龄介于12岁至21岁的儿子往往沉默以对。
西蒂说,孩子的成就是自己的高光时刻,也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精神支柱。“我们这些单亲家长,一定要为子女设想,不要轻言放弃。社会上其实有各种支援能帮助我们度过难关,只要我们愿意主动去寻找。”
个案二:丈夫儿子在坐牢 妈妈独撑:求助不可耻
贝娃妮既是服刑者的家属,也曾两次因滥用毒品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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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入狱是在2021年,服刑五个多月;出狱不久,又抵挡不了毒品的诱惑,再次入狱,这次关得更久,长达八个月。
“我在狱中反省,想到丈夫和孩子如果都对我死心,我该怎么办。越想越害怕,为了孩子,我不能再继续堕落下去。”
2023年出狱后,她努力找工作,终于谋得酒店柜台工作,月入超过3000元。“那是我42年来,第一次去做护照,还带了三个孩子做护照,第一次出国,去马六甲玩几天。”
有了稳定收入,她每月带孩子外出用餐一次,有时吃快餐,有时在咖啡店或小贩中心。“我要让孩子们体验其他孩子觉得理所当然的生活。”
对未来仍有憧憬盼一家团聚
好景不常,丈夫在2023年因持械和滥用毒品被判入狱五年多,23岁的大儿子去年也因斗殴与参加非法组织而入狱。她要照顾七个年龄介于8岁到19岁的孩子,其中一人还经常进出医院,自己又患了严重精神健康问题。到了去年8月,她实在撑不住,只能辞去工作,靠微薄储蓄、政府援助和社服机构支援过活。孩子们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有生日蛋糕庆祝、或每天上学有零用钱。
即便如此,她对未来仍有憧憬,希望身体好转后尽快找到工作,等丈夫和儿子出狱后,一家人团聚。“我在牢里时,如果孩子们都舍我而去,我根本不可能有悔改的意志。我还是爱我丈夫的,也希望他出狱后,我们能重建温暖的家。不过,我也告诉他,如果出狱后再碰毒品,家人就会离开你。这是底线。”
她也把自己的经历,与其他有家人入狱的单亲父母分享,以期共勉:“孩子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值得拥有更好的。如果我能应付七个孩子的大家庭,你也可以。”
过去,她一度为开口求助感到羞耻,但当生活越来越捉襟见肘时,她不得已走进家庭服务中心、新生代基金等机构寻求支援。“求助不是错,偷和骗才是错。只要你不放弃,社会上还是有人愿意帮你一把。”
个案三:黄丝带引路辅导员相伴 她守住家庭与未来
毒品的危害到底有多可怕,过来人钟銮花最清楚不过。
她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安稳的家。父亲长时间驾德士,日夜奔波养家,母亲选择离家生活,那时的自己“缺乏家庭、缺乏关爱,常常觉得迷失、困惑”。11岁左右,她开始离家出走,流连街头,和一些年纪更大的男生混在一起,开始吸食大麻。
后来她被送进少女收容所,14岁的生日在那里度过。此后,她多次进出监狱,每次服刑,总会懊悔自己在毒海中荒废了青春;但一出狱,面对现实社会的冷漠,没有家人关爱,感到彷徨无助时,她又回到毒品的怀抱,寻求心灵慰籍,大麻、冰毒、摇头丸、海洛因,无一不试,无一不“siok”(快感)。结果,她频繁入狱,甚至在狱中产子。
丈夫不离不弃 服刑期间兼母职
“我出狱时,孩子只有六个月大,我想抱抱自己的孩子,但当局规定我必须接受强制辅导,才能接孩子。”这项规定改变了她的下半生,这13年来她没有再碰毒品,也终于能陪伴孩子长大。
钟銮花感激丈夫这些年对自己不离不弃,在她服刑期间兼母职。对自己不堪的过去,她也选择对孩子坦白:“我告诉他们,妈妈以前做过错事,但现在已经痛改前非。我要他们知道,毒品真的很可怕。”
她不讳言,即使现在,自己偶尔在软弱的时候,想借毒品摆脱现实压力。一旦察觉自己情绪低落,她就主动找熟悉的辅导员聊天。“我也鼓励孩子,如有烦恼,就向辅导员说,他们都很乐意帮忙。”
如今,在黄丝带关怀机构的推荐下,钟銮花在咖啡馆工作,也在家烘焙糕点补贴家用。眼看六个孩子都没有步上自己的后尘,书也念得不错,她的心踏实许多。
个案四:瞒住丈夫入狱真相 坚强吞下所有苦楚
当警局来电说丈夫被捕时,陈丽美一点也不错愕,反而涌起一丝复杂而微弱的庆幸。
丈夫黄子荣曾是商人,常与一班“好兄弟”夜夜笙歌,最终因好高骛远导致生意失败、债台高筑,甚至涉及欺骗案。被捕前,他常常好几星期甚至几个月没回家,一出现就是向父母或妻子要钱,不然就打电话给妻子催讨。
陈丽美受访时,边哽咽边说:“他入狱前,我最怕接到他的电话,每次都向我要钱。我只是从事服务行业,每月收入3000多元,他不但没有给家用,反过来讨钱,我一个人要养两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能给他多少钱?”
黄子荣在旁听着,脸上写满愧疚,低声说:“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和家人,感谢她和母亲给我一个机会补偿,现在我找到一份兼职工作,重新站起来,弥补过去没有尽到的父亲责任。”
回忆起当年的欺诈违法行为,黄子荣坦言自己深知纸包不住火,既然难逃牢狱之灾,不如趁孩子还小不懂事时入狱,希望早点回归社会。
黄子荣在2022年起服刑三年,出狱前一个月,他的父亲中风撒手人寰,他来不及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对他来说是一大打击,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如何深深伤害至亲。此外,母亲在他服刑期间也罹患子宫癌,所幸现已治疗康复。
陈丽美红着眼,说话时声音透着一股不屈的坚强。“我希望他好自为之,脚踏实地。我所有的储蓄都帮他还债了,他坐牢那段时间,经济压力很大,孩子又小,我只能暂停自己的保险,一天只吃两餐,而且家翁中风、家婆生病,都要用钱。”
除了同住的家翁家婆,陈丽美没有把丈夫入狱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在异地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同事或朋友。“自己选的老公,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我不想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家人还是朋友的负担。”
她如何瞒天过海?她对自己的父母谎称丈夫在海外工作,不方便回来,过年时也称自己工作忙、孩子要上学,没回老家。
她又如何向两个年幼孩子交代?“我告诉他们,爸爸在国外工作,没办法回来;每当他们的生日或圣诞节,我就买礼物给他们,说是爸爸寄来的。”
不愿孩子承受不必要压力 因一旦贴上标签就难抹去
她打算让孩子知道真相吗?“等他们懂事点,我会主动告诉他们。现在不说,是不希望孩子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或是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或排斥。因为一旦贴上标签,就很难抹去。”
结束访问时,记者忍不住拥抱这体格弱小却又无比坚强的妈妈,她激动地轻声说:“谢谢,这几年,过得太煎熬了,所有的苦,都是自己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