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4年8月18日,黄循财总理首次发表国庆群众大会演说。幕后的电视同步传译团队中,出现了一张顶替退休常驻传译的生面孔——杨达明(64岁)。
这名中英双向、翻译快而准的老将,15岁便踏入翻译领域,如今还戴着多顶跨界帽子:远东机构的兼职教牧、教会牧师与传译,以及仁人家园前总干事与资深顾问。
原以为,顶着这么多重量级头衔的人物,性格必然严肃拘谨。然而,在远东机构办公楼见到本人时,发现外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的杨达明,个性十分活泼,一见面便天南地北地说个不停,妙语连珠,访谈全程笑声不断。
杨达明的父母是海南人,他有一兄一姐一弟,童年在巴耶利峇大成巷店屋度过。那是牛鬼蛇神混杂之地,“私会党猖獗,咖啡店不时有人打架,鲜血四溅,直播武打片”。
他的父亲是白手起家的建筑承包商,常叫他和哥哥到工地当小帮手,赚几块钱,也耳濡目染学会福建话。
服兵役目睹菲贫民苦难 对弱势群体遭遇感共情
杨达明对弱势群体的共情,始于青少年时期。国民服役时,他到菲律宾人称“罪恶之城”的安赫莱斯市(Angeles City)受训,目睹当地贫民的遭遇,心灵十分震撼。
他看到美国士兵把比索扔到地上,看孩童哄抢来取乐,或“收养”街边女孩然后随意抛弃。
这种视人如草芥的行为,让他作呕。带着不安和无力感,他远赴美国求学,1986年底他在教会听道时,读到《圣经》中形容疲乏流离的人“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泪流满面,回应了全职奉献的呼召。
杨家全是基督徒,但当他回国把这个决定告诉辛苦供他求学、对他多有期望的父亲时,杨父震惊落泪——这是他首次见父亲落泪。
因为不忍父亲难过,杨达明乖乖到美国电脑公司迪吉多(DEC)上班,随后被苹果电脑挖角,身居高位。
27岁获颁特别义工奖 筹款看尽捐款者百态
二十多岁时,杨达明响应公益金号召,向公司申请借调两个月,以义工身份参与筹款工作。
他上律师事务所募捐,却空手而归:“律师问一堆问题,却一分钱都不给你。”他很快学会窍门,例如清晨去工厂,趁老板未埋头工作前游说,或午夜到酒吧找陪酒女郎募捐。
愈挫愈勇的他,凭出色贡献,1989年从时任总统黄金辉手中接过“特别义工”奖,以27岁之龄成为最年轻得主。
他印象最深的是公益金“每月1元”计划。他找清洁女工帮忙,结果女工直接捐了10元。他提醒:“安娣,是每月1元,不是10元啊!”。对方淡然说:“不要紧,有些人比我更惨。”
这让他联想到圣经中穷寡妇的奉献,即使自己不足仍愿意付出。“富豪即便捐千万,也不过捐出余款,远不及这10元多。”
他也强调基层捐款的重要性。“稳定小额捐献有细水长流效应,比单一大额更稳妥。因为富豪一旦停止支持,整个体系就可能垮掉。”
33岁时,他辞职创业,制作儿童动画书、做培训等,却接连受挫,甚至为养家糊口焦虑。
后来,朋友挑战他,为国际仁人家园(Habitat for Humanity)设立新加坡分会,他最终受创办人米勒德·富勒(Millard Fuller)理念启发,于2004年成立本地分会,长期投入扶贫工作。
杨达明有两个女儿,长女是业务总监,幼女是企业律师,妻子是电商。
余炳亮启发他“厚脸皮”募款 多年为机构筹获数千万元
脸皮厚,不耻开口,造就“信誉市价”高达1000万元的“专业乞丐”。
担任仁人家园总干事时,杨达明日夜思索如何找钱,“连睡觉都在想”。20多年来,为机构筹到数千万元。
为争取捐款,必须忍气吞声。一次,某知名企业家千金拟“挑选”捐赠对象,同时约见他与多家慈善机构。
他在门外苦等两小时才见到面,岂料对方态度差,还带着施舍意味,要他说明为何值得捐款,如同要他“表演猴戏”(Monkey Show),最后却分文未捐。再度受邀时,同事替他抱不平,问为何还要去?
杨达明只是笑说:“我们是专业乞丐,乞丐不能挑三拣四(beggars cannot be choosers)。只要有机会筹到钱,我就会去。”
他认为,做扶贫工作,本来就没面子可言,而支撑他“厚着脸皮”继续走下去的,是已故公益金创办人余炳亮博士的身影。
当年,他陪余炳亮到新加坡发展银行(现为星展银行)接领支票,并负责说明捐款用途,台上还有银行主席兼首席执行员严崇涛,众人都在等余炳亮上台。
体型庞大的余炳亮深陷沙发,一时起不来。严崇涛开玩笑说:“余博士,怎么啦,不想上来拿支票了吗?”
余炳亮大声回应:“崇涛,就算要我爬过去,我也会照做!”
这句话,让杨达明当场落泪。即使当天受访时谈及此事,他仍哽咽、眼眶泛红说:“他那种穷我一生、服侍穷人的精神,让我非常感动。当下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做法让我毕生难忘。”
余博士最后由职员扶起,场面有些尴尬,但也完成领支票使命。
杨达明指出,底层打拼者往往最慷慨,富豪与高薪精英则多精打细算,但并非所有富人如此。许多有钱人愿意回馈社会,却找不到门路,或担心资金被误用;真正的富豪反而更谦卑。
曾有超级富豪匿名捐出1000万元,给仁人家园在柬埔寨盖房,仅一句“我信得过你”,无须报账。
他说:“募捐者的信誉最关键。我那时才知道,自己的‘信誉市价’是1000万元。”
延伸阅读
杨达明两年前卸下总干事职务,任内最后五年遇上冠病疫情,自愿放弃薪金以减轻机构负担,但仍继续协助筹款。他目前担任资深顾问。
仁人家园开创本地“垃圾屋”清理先河
上门清理垃圾屋,杨达明发现,比垃圾更难消除的,是人心的冷漠。有人冷言“规劝”,说他帮“穷鬼”是在浪费时间,也有邻人递来装满臭虫的番茄罐,称臭虫从“垃圾屋”爬入自家,表达强烈不满。
仁人家园原本以建屋助人为宗旨,但2006年的一次探访,让杨达明推动机构将援助对象,延伸至“垃圾屋”住户。
有一次他在红山租赁组屋,看到一名瘫痪独居老妇躺在粪便与尿水中,墙上满是棕色污迹——那是她捏死身上臭虫留下的痕迹,像一幅刺目的“抽象画”。两周后,老妇在秽物中孤独离世。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他,随后推动“安全家居”(Project HomeWorks)计划,专门清理“垃圾屋”,开创本地“垃圾屋”清理的先河。
为四川地震灾区盖房 归还剩余善款获赞誉
20年来,“安全家居”每年进行约300次大扫除,约八成受惠者为老人,多数也有精神问题。
那邻居递来的字条写道:“这个穷鬼比乞丐还脏,帮他你在浪费时间!”这张字条摆在他的办公桌多年,成为提醒。
仁人家园因卓越资金管理而获得肯定。2004年印尼海啸和2008年四川地震,新加坡红十字会分别拨款800万美元(约1030万新元)和700万美元(约900万新元),委任他们在当地盖房。
以四川地震为例,仁人家园用少过一半款项建成875间房屋及一所托儿所,并将余款退回,成为少数归还善款的机构。
仁人家园名誉赞助人丹那巴南,先后担任内阁部长及淡马锡控股主席,曾参与峇淡岛三天建房活动。有个承包商不屑,说不如叫丹那巴南捐三天薪金,即可盖更多房子,还夸夸其谈称调派自己的外劳,就能建300栋房子。
“我说好,就去做吧。那人说,哦……我只是开玩笑!”
杨达明说,很多人喜欢空口说白话。“我没耐心听废话,更喜欢真正做事,把手弄脏的人。亲手盖房子,也让义工反思生命的意义。”
任企业兼职教牧 当辅导员也当“包青天”
八年前,杨达明受聘为远东机构的兼职教牧(chaplain),负责照顾2000多名员工身心,相信是本地企业界的唯一教牧。
“作为教牧,要为员工创造充满爱心、恩典和公正的环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远东机构的业主兼前总裁黄志达为已故创办人黄廷方的幼子,长期支持仁人家园的扶贫工作。身为基督徒,他邀请杨达明担任教牧。
杨达明认为,要公开自己是基督教企业,需极大勇气。“很多企业不愿这样做,因为要放弃部分自由。但一朝做成,就可成为榜样。”
除了主持每日灵修、每周五崇拜及周三线上祷告会,他也兼任“辅导员”和“包青天”。约八成求助者是非基督徒,每月约五六个案例涵盖精神压力、家庭及工作问题。他提供初步辅导,必要时转介专业心理咨询。
若员工认为上司设定不合理关键绩效指标(KPI)逼人辞职,可先向人事部反馈;若员工仍不服,他便“升堂”介入调解。“即使是老板也不能任意定下根本达不到的目标,这是不道德的。”
他也负责企业文化建设,例如集团酒店及餐饮业不办万圣节活动,以坚守信仰原则。
远东机构倡导“以恩典营商”。例如一对老夫妻付了房屋定金,丈夫意外去世,公司破例全额退款;员工沉迷网上赌球,公司薪水预支并提供辅导,转介戒赌机构。
杨达明笑说,也学到经验:“欠合法债务要还,避免影响信贷评级,但欠大耳窿的钱不用,因为新加坡最大帮派是警察,大耳窿敢烧屋,警察会‘倾巢而出’,绝不手软,哈哈哈!”
精通双语懂方言 让传译更有温度
优秀的传译员,不只精通双语,更必须是“双文化”的人。尽管人工智能(AI)崛起,文化语境的细微差别,仍使机器难以完全取代传译。
15岁便踏上传译之路的杨达明指出,人类表达不可或缺,例如面部表情、互动和肢体语言。他以手语翻译为例,指字幕难以取代个人化表达。
他能进行中英双向传译,并具备粤语、福建话及海南话与中英文之间的互译能力。少年时期,他已在家庭团契和教会担任传译;葬礼上,也把海南话讲道译成英语。
姐姐因语文政策影响,大学课程一夜转为英文,他曾协助翻译教材,但姐姐最终退学,后来更因乳癌离世,这段经历让他对语言与人生有更深体会。留学美国期间,他也是教会传译员,还帮台湾会友修硕士论文。
他指出,中英文存在深层文化差异:中文结构复杂、意象丰富;英语则为拼音文字,与视觉形象关联不大。“中文诗词、武侠术语等,往往难以完整转译,一些细腻内涵会流失;同样,一些英文词如appreciate,也难找到完全对应的中文表达。”
他认为,精通双语的人不多,在重要场合仍需传译员;即便具备双语能力的领导人出访,也往往配备传译。
他强调,现场传译不仅是语言能力,更考验反应与思维,“懂两种语言,不等于能即时翻译”。即使经验丰富,每次上台仍要很谨慎。
与名牧搭档三十载 现场传译默契十足
他是归正福音教会(Reformed Evangelical Church)英语崇拜牧师,也是印度尼西亚籍布道家唐崇荣近30年的翻译搭档。两人台上默契十足,常互相调侃。一次,唐崇荣以古董价值考他倍数,他随口作答,被笑“没商业头脑”,他自嘲“所以才当牧师”,引得全场大笑。
他也笑称,这位86岁长者的长寿秘诀是“常把压力给别人”,还打趣对方行程太疯狂:“你根本不是人,这样跑,谁都吃不消。”
杨达明的父亲与弟弟先后因心脏病猝死,豁达的他积极参与国大医院大型心脏研究,佩戴OURA智能戒指追踪健康数据。
他对唐崇荣提出的“Squeezism”(挤压做事法)深有共鸣,笑言自己也不断“挤时间”,已完成三个全程马拉松和八个半程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