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及聘用犯过罪的释囚会否害怕时,吕瑞发摇头笑说:“我和他们彼此彼此啦!”

在他看来,自己与许多释囚一样,曾在社会边缘挣扎,也曾接触私会党,只是最终走上不同的路,当年只要走错一步,自己一样会坐牢。

今年60岁的吕瑞发,是跨国物流公司Logwin新加坡的首名非德国籍董事长。今年4月25日,他获颁黄丝带“第二次机会倡导者奖”(业界伙伴),表扬他协助释囚融入社会。

吕瑞发(右)4月25日在黄丝带新加坡颁奖礼上,从外交部兼内政部高级政务部长沈颖手中接过黄丝带“第二次机会倡导者奖”(业界伙伴)奖状。(档案照片)

吕瑞发不仅为释囚提供就业机会,也亲自指导与关心他们,还为他们规划财务。他16年前聘请的释囚,如今已从货仓工人晋升为物流经理。

今年60岁的吕瑞发,是跨国物流公司Logwin新加坡的首名非德国籍董事长。(关俊威摄)

“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些释囚?”吕瑞发觉得,背后的原因离不开他坎坷的成长经历。

父母早逝后进孤儿院 被奶妈领养生活拮据

吕瑞发回忆道,父母在他两三岁时相继离世,较年长的兄姐无力照顾他,只好将六个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他送到孤儿院。

吕瑞发在原生家庭里,是六名兄弟姐妹中的老幺。照片中的他约两三岁。这张泛黄的照片是养母早年从他生母那里拿到的。(受访者提供)

原本一直照顾他的奶妈王春锦想收养他,却因没钱无法办理手续,只能每周去探望。吕瑞发说:“我在孤儿院门口等她,她在家里哭着等我。”

后来,王春锦不顾家人朋友劝阻,向弟弟借了1000元,才完成领养手续,把他接回家,从此他的姓由“施”改为“吕”,随了王春锦已逝丈夫的姓。吕瑞发说:“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领养我,也许是命运吧。”

但吕瑞发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养母当时年约50岁,是一名寡妇,家中还有一个20多岁的女儿,女婿是巴士车长,收入不高,一家人生活十分拮据。

王春锦(右)不顾家人朋友劝阻,向弟弟借了1000元,才完成领养手续,把吕瑞发接回家。这张照片是养母留给他的,照片中的他当时还在上幼儿园。(受访者提供)

为了糊口,养母经常四处借钱。吕瑞发忆述:“一包河粉,养母、姐姐、姐夫和我,四人分着吃。”

每次只买5角钱的米时,吕瑞发还会特地请店家包起来,不让邻居看见,以免买得太少被人嘲笑。

小学五年级起,他每天清晨派报纸,然后才赶去上学,放学后还要帮养母售卖糕点。由于家里没钱,学校每次举办郊游,他都无法参加。

有一次,学校教师破例让他免费到游乐园玩,但他连一套合适的衣服都没有,只能穿上养母捡来的一件粉红色上衣和一条不合身的长裤。他说,由于买不起游乐园的售卖的餐食,“同学吃不完丢在一边的食物,我就问他们还要不要吃,然后吃他们剩下的”。

吕瑞发(左)少时与养母姐姐的儿子常在乌桥头玩耍。(受访者提供)

当时,吕瑞发住在乌桥头(合乐路后段的俗称),那里私会党活动猖獗。

他在耳濡目染下,一度像个混混,“每天吃饱饭就准备打架”。小学六年级时,一名教师建议姐姐把他带离乌桥头,直言:“你弟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把他带离这个环境。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樟宜监狱有他的一份。”

尽管当时家境不好,但因为这句话,姐姐还是咬紧牙根,带一家人搬到勿洛。

吕瑞发说,自己上小学时,“每天吃饱饭就准备打架”,学校教师因此建议姐姐把他带离乌桥头。图为吕瑞发(右二)小五那年与同学合照。(受访者提供)

被欺负差点加入私会党 被养母一番话拉回正途

然而,早年的勿洛同样有不少帮派活动,还在上中学的吕瑞发差点被拉入私会党。

中学时期,吕瑞发为了谋生把一袋袋橙汁挂在车把上,骑脚踏车到海边售卖,但因没有执照,他得躲着警察。有一次被警察追赶,他骑着脚踏车冲入海里,仍被抓着头发拖上岸殴打。

吕瑞发说:“因为我个子小,有时会被其他无照小贩殴打,警察来到后,又再次挨打,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

1980年代,吕瑞发(左)上中学时,和养母一家人住在勿洛的组屋。(受访者提供)

学校一名训育主任误以为他是私会党员,对他恶言相向,甚至朝他的脸吐口水,说:“给你读书也没用,你永远是个废物,永远爬不起来。”

当时,有个私会党大哥试图拉拢他入党,吕瑞发竟有些被说动,“因为那个时候,我感觉只有私会党会帮我。”

吕瑞发(右一)中学时期结识不少马来族朋友,因此马来语非常流利。(受访者提供)

好在养母坚信他没有彻底变坏,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把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养母当时告诉他:“你不要学别人纹身、染头发。你如果真的坏,我要看到你身上有刀痕。没有刀痕,你(就还)不算坏。你再怎样坏,最后还是会坐牢,出来也还是一样,你毁掉的是自己的一生。”

这一路来的坎坷经历,让吕瑞发明白,有些人并非存心犯错,而是在走投无路时误入歧途。

他感慨道:“我一直觉得,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人需要帮助,但没有人站出来。”

如今,他选择主动伸出援手,成为那个小时候无助的自己,最希望遇到的人。

提供工作等支持 助释囚融入社会

董事长办公室外墙上的黄丝带海报中,三人灿烂地笑着,其中一人正是吕瑞发。办公室内,摆放着一座座由囚犯制作的陶瓷奖杯,处处可见黄丝带的痕迹。采访开始前,吕瑞发指着胸前的黄丝带胸针问:“我戴着这个可以吧?”

吕瑞发通过新加坡复员技训企业管理局(黄丝带新加坡前身)了解到不少释囚出狱后面临就业困难,于是决定聘用释囚。(关俊威摄)

2008年,当时已是Logwin新加坡董事长的吕瑞发,因无法找到足够人手为3万件衬衫标上标签,经员工介绍,联系黄丝带新加坡的前身,即新加坡复员技训企业管理局(Singapore Corporation of Rehabilitative Enterprises),通过他们雇用囚犯完成工作。

通过这次合作,他发现这些囚犯工作认真负责,也了解到不少人出狱后就业困难,因此决定聘用释囚。

吕瑞发忆述,曾聘请的一名释囚工作勤奋,却在出狱几个月后因吸毒再次入狱。吕瑞发探监时,对方竟说:“比起我的家,我更喜欢监狱。”原因是妻子总爱拿他与自己姐妹的丈夫比较,监狱成了他逃避妻子唠叨和养家重担的地方。

这件事让吕瑞发意识到,给予释囚第二次机会,仅仅提供一份工作还远远不够。他反思说:“很多人说要给释囚第二次机会,但你要懂得怎样帮他,不是给一份工作就算了,而是要真正了解他。”

拉西姆(左)是吕瑞发在2010年聘请的第一名释囚。图为两人于2011年在公司合照。(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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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瑞发至今共聘请过四名释囚,第一名受雇的是曾因偷窃入狱的拉西姆(Abdul Rahim,45岁)。

2010年,拉西姆加入公司后表现良好,但数周后吕瑞发察觉他精神欠佳,主动约谈后才得知,拉西姆因无力缴付水电费,家中断水断电,所以晚上下班后当酒吧保镖赚外快。

吕瑞发对此极力劝阻。“我告诉他,不要再回到那种复杂的环境。你每天花多少钱、家里开销多少,我帮你一起规划。”除了协助规划财务,他也为拉西姆预支薪水,以缓解经济压力。

拉西姆(左)是吕瑞发2010年聘请的首名释囚。在吕瑞发支持下,拉西姆考取大专文凭,从仓库基层员工一步步晋升为物流经理。(受访者提供)

在他的持续支持下,拉西姆后来不仅考取大专文凭,还从货仓基层员工一步步晋升为物流经理。

吕瑞发认为,帮助释囚重返社会不能只靠政府,社会和企业也必须负起责任。

在他看来,给予释囚第二次机会不仅是帮助个人,也是维护社会安全。吕瑞发说:“我们要一起合作,社会治安才会变得更好。如果释囚出来后连饭都吃不上,他很可能又会去偷去抢。”

到监狱分享自身经历鼓励囚犯

除了身体力行聘请释囚,吕瑞发因此也不断向商业伙伴推广黄丝带的理念,希望更多企业加入。

吕瑞发(左)和拉西姆一同参加2024年的黄丝带义跑活动。(档案照片)

他也应邀到监狱分享自身经历,以自己的故事鼓励囚犯重新开始,让他们知道,只要愿意改变,社会依然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帮助他们建立重返社会的信心。

虽无O水准证书 奋斗走上成功路

因生活所迫,考试成绩也不理想,吕瑞发读完中四就踏入社会,想早点服完兵役投入职场赚钱。服完兵役后,吕瑞发经人介绍,加入一家物流公司负责送货、搬货、开叉车等工作。吕瑞发中四便辍学,想及早服完兵役投入职场赚钱。服完兵役后,吕瑞发经人介绍,加入一家物流公司负责送货、搬货、开叉车等工作。

吕瑞发在1985年服兵役时隶属步兵营。(受访者提供)

工作不易,他每日早出晚归仅赚450元。他的辛苦养母看在眼里,一度心疼落泪,问他为何要如此拼命,告诉他到咖啡店泡咖啡,工作12小时月薪也有约1000元,但吕瑞发坚持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他受访时坚定地说:“我的事业由我来管,没关系,我虽然辛苦,可是我会成功的。”

后来,吕瑞发获擢升为空运出口客服员。陌生的工作令他难以上手,前辈又担心被取代而不愿提点,他只好每天趁同事下班后偷偷翻阅档案,自行摸索,一点一滴累积经验。

吕瑞发1989年获擢升为空运出口客服员。(受访者提供)

1992年,他加入Logwin新加坡,从销售岗位做起,逐步升任主管、经理及区域负责人。他凭借对各个岗位的深入理解与长期积累,在业务下滑之际协助公司扭转局面,最终于2003年成为这家德国物流公司首名非德国籍董事长。

如今,吕瑞发是新加坡航空货运代理协会名誉秘书、新加坡中华总商会董事,以及金门会管的副财政。

吕瑞发强调,文凭固然重要,但经验也很重要。“从基本学起,作为领导人才会有说服力,下属会觉得你不是只会说不会做,自然也更愿意信服你。”

他也借自身经历鼓励年轻人:“不要轻易放弃。你看我连O水准都没有,也可以做到董事长。”

吕瑞发(中,黑帽者)认为,领导人必须具备实际经验,才能让下属信服。图为他和Logwin新加坡的同事2018年一起为慈善活动准备礼包后合照。(受访者提供)

生父把犯人抓入监狱 他助释囚走出牢笼

“你不要让我听到那首《酒干倘卖无》,我一定哭给你看!”

《酒干倘卖无》这首许多人耳熟能详的金曲,讲述的是一名聋哑退伍老兵用捡破烂赚来的微薄收入,将一名遭遗弃的女婴抚养成人的故事。女孩长大后成为知名歌手,渐渐与养父疏远,直到养父病危时才幡然悔悟。

歌词中透露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吕瑞发深有感触。他在解释歌词时不禁哽咽起来。

吕瑞发一直珍藏着亲生父母的照片和养母的讣告。(关俊威摄)

“我的养母真的对我很重要。”吕瑞发说,养母虽然不会华语,只会说福建话,但对他管教严格。“她教我怎样做一个好人,怎样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吕瑞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养母(图)离世时没能陪在她身边。图为1980年代,吕瑞发和家人一起为她庆生。(受访者提供)

最后悔因赴台谈生意 没能见养母最后一面

2001年,高龄81岁的养母跌倒,医生当时诊断并无大碍,让他安心赴台湾谈生意。不料抵达台湾第二天,便接到养母去世的消息。后来,还是他的员工协助领遗体、办理后事。

“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为了一个合同,没有在她身边。我们吃了那么多苦……”说到这里,吕瑞发已泣不成声,说了句“对不起”后,抽取纸巾拭泪。养母辛苦将他养大,如今他事业有成,却未能好好报答,一直是他心里解不开的结。

不希望员工与自己有相同的遗憾,所以这些年来,只要员工家里有事,吕瑞发都会坚持让他们立即回去处理,并告诉他们:“不管是在新加坡还是在马来西亚,马上回去,工作我帮你做。”

吕瑞发至今仍保留着养母的讣告,并小心翼翼地用相框镶起。相框里还收有他亲生父母的照片。

亲生父母离世时,吕瑞发尚不懂事,留给他的只有两张父母的照片和一张出生证。多年来,他四处寻找亲生父母的安息之处。乌桥头的街坊有人认识他的父亲,却没人知道葬在哪里,他就“一间间庙去问”,但一无所获。

直到2017年,有一次在机场谈生意时与一名前空姐交谈,对方提及曾认识一名施姓空服教官,他才凭这个线索,辗转找到亲哥哥,与兄姐重聚。

吕瑞发的亲生父亲(图)是刑事侦查局警官,据了解曾负责打击黑社会。(关俊威摄)

亲生父母离世50多年后,吕瑞发终于找到他们的安息之处,再次来到他们跟前。他说:“真的很感动,我摸着他们的照片,眼泪拼命地流,哥哥姐姐都说我长得很像爸爸。”

从吕瑞发童年照片中的家中电话及家具可以看出,他的原生家庭生活条件原本不错。(受访者提供)

据养母转述,吕瑞发的生父是一名刑事侦查局警官,执法严厉,曾负责打击黑社会。

父亲负责把罪犯抓入牢里,他则努力帮助囚犯走出来,这一进一出,微妙地让与家人分离超过半个世纪的吕瑞发寻得和父亲的一丝连系。

从吕瑞发童年照片中的家中电话及家具可以看出,他们一家当时条件不错。吕瑞发说,如果当年家庭没有发生变故,他或许会在富裕环境中长大,人生轨迹大不相同,但也正因为那段贫困与处在犯罪边缘的成长经历,才造就了今天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