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开始!”裁判杨淯成一声令下,两位大力士在40英寸高的桌上展开掰手腕对决。“你不要留力!”乌扎尔(Uzair)向面前的郑伟恩说道,后者笑着点头,咬紧牙关,准备放手一搏。

他们是好友,但此刻更是对手。只见两人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袖子,连钉在地上的桌子都微微颤抖。观众全都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了这场热血对决。

专业掰手腕选手郑伟恩(左)和乌扎尔(右)在比赛中拼尽全力,裁判杨淯成(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动作。(吴先邦摄)

10秒过去,馆内静到听得见时钟的滴答声。郑伟恩看上去就要被扳倒,但开始绝地反击,右臂上的国旗图案尤其显眼。不经意间,他居然扳回了劣势,正不断接近胜利。乌扎尔不甘认输,扭转着身体,似乎用上了每一寸劲,但——“停!”就在乌扎尔的右手接触到胜负垫的瞬间,裁判杨淯成吹停了比赛,宣告郑伟恩胜出。

“硝烟”散去,欢呼声瞬间淹没了东区掰手腕训练馆(Eastside Arm Wrestling Gym)。虽然这只是一场示范性的友谊赛,但两位选手依然全力以赴,让人惊叹这项熟悉、看似简单的运动,竟可以如此精彩!

话说回来,曾经被视为“休闲活动”的掰手腕,现在到底发展得如何?它演化出了哪些规则?这几位身强力壮的爱好者,又是如何走上掰手腕之路?

掰手腕,又称腕力比赛,是一项两人参与的桌上力量对决。它起源于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到了近代开始在酒吧流行起来,成为常见的消遣活动。

20世纪70年代,随着国际腕力联合会的成立和世界腕力锦标赛的举办,这项运动从非正式的地方性比赛转向专业化、有组织的锦标赛,并在世界各地蓬勃发展。

我国从80年代末、90年代初就有选手参加掰手腕比赛,当时的唯一代表是洪豪燿,现年53岁的他依然活跃在各类比赛中。到了21世纪,本地掰手腕的群体不断壮大,已从个位数增至约500人。

洪豪燿(右二)是我国掰手腕运动的先驱,长达20年时间都是本地唯一的掰手腕选手,直到杨淯成等第二代选手在2010年接过接力棒,本地掰手腕社区才渐渐壮大起来。图为洪豪燿1996年在美国维吉尼亚参加世界锦标赛。(洪豪燿提供)

看似简单其实门道不少

当前,掰手腕比赛定有详细的规则体系,会根据选手的年龄、性别、惯用手(左手或右手)和体重进行分组。其中,年龄从15岁及以下到70岁以上共分为七个组别,选手可选择参加低于自身年龄的组别。

比赛通常采用五局三胜制,要求选手全程站立,且参赛手的手肘全程不得离开支撑垫。至于胜负判定,只要将对方手臂压到胜负垫上,或使其低于胜负垫的水平线,即可赢得该局。此外,为防止比赛中因发力过猛导致脱手,选手也可选择缠上绑带。

比赛在40英寸(约101公分)高、26英寸(66公分)宽,36英寸(91公分)长的专用桌子上进行。选手可选择在赛前缠上绑带,防止发力时脱手。(吴先邦摄)

掰手腕看似简单,其实门道不少。记者亲身体验发现,力量固然重要,但也要学会运用巧劲与策略。比如,身体要尽量贴近桌子,用右手就迈出右腿,反之亦然。再者,不要试着按倒对手的手臂,而是要在手腕下压的同时,将对手往自己的斜45度方向拉扯。此外,要适时判断是攻是守,不能一味发力,否则很快就会力竭,送给对手可乘之机。

在比赛准备阶段,选手可以握住一侧的支撑杆,并把参赛手臂架在肘垫上,同时尽量收紧大臂和小臂,便于发力。在准备阶段,裁判会确认选手是否提前压腕,因为这个动作会压制对手,在赛前取得不公平的优势。图为赛前提前压腕的犯规行为。(吴先邦摄)
掰手腕选手常在赛前用镁粉涂抹双手,确保手掌干爽,提供更好的抓握力。(吴先邦摄)

从武术到掰手腕 郑伟恩找到“心头好”

在这项力量与技巧并存的运动中,许多爱好者从兴趣出发,渐渐走上了专业之路,28岁的郑伟恩便是其中一位。他是新捷运的列车工程师,从小训练武术,后来进行徒手训练(比如俯卧撑),但渐渐觉得“和自己较劲”没意思,想和别人在赛场上“硬碰硬”,就开始接触掰手腕。

2022年,信心满满的他头一次参加掰手腕比赛,但却遭遇“滑铁卢”。他原以为自己足够强壮,没想到却完败给一名17岁的小将,让他至今感慨不已:“这件事激发了我的斗志,我想练得更强,有一天要反败为胜,那时起就走上掰手腕这条路。”

他还提到,自己的上肢比较发达,练武术时显得僵硬、灵活度不足,但在掰手腕中这一点反而成了优势,让他能发挥出力量。

郑伟恩从小就训练棍术,但教练认为他上半身太僵硬,不够放松,没想到到了掰手腕上,稳定的上肢成了他的优势。图为他在15岁时参加武术比赛。(受访者提供)

身为列车工程师,郑伟恩平日非常专注细节,喜欢追根究底,这种习惯在训练中也同样适用。“我在工作时喜欢分析问题、寻找根本原因,训练时也一样,我会研究动作机制、肌肉激活度,以及最佳训练方式。就像工程一样,光看文件学不到全部,必须亲自下现场。理论和实践结合才有成果,训练也是如此。”

当前,郑伟恩每周进行三次高强度训练。对他来说,生活基本由三件事组成:工作、家庭和掰手腕。未来,他把希望放在两个年幼的儿子身上,希望他们日后能和自己一起训练。

“我希望能一直练下去,哪怕老了也继续……我觉得掰手腕非常鼓舞人心,它能激发人的竞争精神,并且不受年龄限制。我在马来西亚比赛时,看到很多七、八十岁的选手上台比赛,甚至有些人拄着拐杖上台,但一上手依然很强,这真的很让人振奋。”

乌扎尔从挫败到荣耀 称人要敢拼痛也要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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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郑伟恩同台竞技的乌扎尔,同样经历了从挫败到荣耀的蜕变。28岁的他在国际赛场可是名人,在社交媒体上吸引过数百万次浏览,还战胜过菲律宾的顶尖选手。当前,他是私人训练师,也是东区训练馆的合伙人和运营总监。

乌扎尔起初也是徒手训练爱好者,擅长引体向上和双杠臂屈伸。他在2015年开始接触掰手腕,不过虽然手臂肌肉发达,在比赛桌上却是输多赢少。后来,他在柔佛参加了几次比赛,但每次都和冠军失之交臂。从那以后他就下定决心,要认真对待掰手腕。

“那时候我才真正去进行专门的掰手腕训练,接触各种技巧……直到有一次我在马来西亚赢下冠军,那次给了我很大信心,让我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冠军。”

乌扎尔(红衣)与杨淯成(右)也进行了娱乐性的比赛,让郑伟恩(后排左起)、15岁小将沈裕哲和爱好者莫哈末看得津津有味。(吴先邦摄)

经过不懈努力,乌扎尔成了国内的顶尖选手。他说,自己每天都要健身,最难的是停下来休息。为了追寻梦想,目前他决定渐渐搁置教练工作,全身心投入掰手腕训练,享受比赛带来的成就与乐趣。

回顾来时路,刚因训练受伤而动过肠道手术的乌扎尔感慨,不要给人生受限,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我一开始很弱,连身边的人都打不过,但现在跻身全国前10。我不想给自己受限,要放眼整个地区,甚至全世界……掰手腕教会我的道理,就是人要敢拼,就算痛也要拼。只要敢于尝试,失败又有何妨?”

唯一女选手邓皓云 掰赢不少男选手

在我国掰手腕社区中,也有女性运动员的身影。目前,26岁的邓皓云是本地唯一的女性选手。也是健身教练的她在2023年正式接触掰手腕,现在每周训练两次,一次两至四小时,平时大多和男友、曾在2023年世锦赛摘得金牌的郑泽鑫一起训练。

邓皓云(左)一般到男友郑泽鑫家中训练,后者曾在2023年世锦赛摘得金牌。郑泽鑫会根据女友的长处,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帮助她不断提升。(受访者提供)

本地几乎没有其他女性参与者,身高160公分、体重53.5公斤的邓皓云常要面对比自己高一头、壮一圈的男选手,但她毫不退缩。在今年8月的本地快闪比赛中,她甚至战胜了不少男性挑战者,这让她更有信心,期待在11月的首届新加坡掰手腕公开赛上,迎来正式比赛首秀。

面对前来挑战的男性挑战者,邓皓云(右)赢下了不少比赛,这让她更有信心。(受访者提供)

作为本地唯一女性选手,她笑称自己“有些孤单”,认为不少女性对掰手腕还存在刻板印象,因此才不敢轻易尝试。“很多人不知道掰手腕是正式竞技项目。目前(本地)几乎没有女性代表,她们会觉得害怕或不适应。尤其当她们看到训练场上全是男性时,可能会被吓退,就像我当初那样。”

不过,她鼓励女性朋友迈出第一步,勇于尝试。“先从‘看’开始,看看这项运动,勇敢去尝试。虽然第一次会觉得害怕,尤其看到一群男生在掰手腕,但只要你肯开口问,他们都会教你的。”

从组屋门口到运动馆 杨淯成推动掰手腕发展

除了爱好者们,掰手腕的推广离不开背后的组织者,刚满30岁的杨淯成正是让掰手腕走出组屋、走进训练馆的关键人物。他是本地唯一掰手腕训练馆——东区掰手腕训练馆的创办人。

训练馆一个月前开业,地点位于Icon@Changi地下一楼,面积约215平方英尺(略大于组屋主人房),可以容纳三张训练桌,还设有训练掰手腕的专门器械。训练馆向掰手腕爱好者和普通健身爱好者24小时开放,月费为99元,还提供掰手腕初级课程。

杨淯成的训练馆内设有专门的掰手腕训练器材,例如这个拉力训练器就模拟了掰手腕的发力流程,爱好者可以根据自身需求调整配重。(吴先邦摄)

谈到自己接触掰手腕的契机,杨淯成说,在小学便发现自己有掰手腕天赋,到了中学开始学习各类技巧,并在2010年正式踏入这项运动。前年,他还代表新加坡赢下世界腕力锦标赛的铜牌。

2023年,在吉隆坡举行的第四届世界腕力锦标赛中,杨淯成(右)为我国夺得成年男子组右手78公斤以下级别的铜牌。近年来,他也开始到包括美国德州在内的世界各地参赛,不断精进自身技巧。(受访者提供)

他说,起初我国只有不到五个人练掰手腕,大家就在组屋楼下和酒吧训练,疫情期间还一度移到家门口,直到现在才有了专门的训练馆。目前,在整个东南亚,我国的参与人数虽不算多,但实力至少可以排在前三。

去年年初,疫情缓解后,杨淯成组织爱好者们到白沙的自家组屋门口训练,充分利用公共空间。今年9月,他开设了本地唯一的掰手腕训练馆,让爱好者们有了固定的训练地点。(档案照片)

“很多年里,这项运动几乎停滞不前……过去大家都觉得掰手腕就是学校课间玩玩,或者酒吧里打打闹闹。我希望透过这家训练馆,让大家看到掰手腕是正规的竞技运动,是可以认真训练、持续进步的项目。它不只是比力量,也是团队、友情和正能量的结合。”

颇具反差感的是,浑身腱子肉的杨淯成还是电玩游戏本地化专家,负责检校翻译,还会说日语。他说,之前在海外比赛时,曾给日本选手客串过翻译,过后他还受邀赴日,让他感慨万千,认为语言和掰手腕一样,都是连接人与人的纽带。

杨淯成不止肌肉发达,还是精通外语的游戏本地化专家。在外出比赛时,他的外语能力常常能帮他交到不同国家的好友,也能让他获得更多经验。(吴先邦摄)

接下来,他希望在更多掰手腕爱好者之间架起桥梁,推动青少年训练,并尝试通过减免会费等方式,鼓励更多女性选手参与进来。“我的愿景是把我的训练馆和俱乐部做得尽可能大。在未来,任何想要掰手腕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家’,找到归属的社区,广交朋友,并且有机会代表我们去参加本地和国际比赛。”

最后,当记者让他用一句话概括对于掰手腕的感受时,他笑着推了推眼镜说:“掰手腕应该会伴随我一生,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