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一个与滑雪运动绝缘的热带国家,却成为了新加坡历史上第二个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选手——我国米兰—科尔蒂纳冬季奥运会独苗法伊兹·巴沙(Faiz Basha)在克服重重挑战后,终于在意大利的冬天圆梦。

24岁的法伊兹目前在苏格兰留学,他3月回国度假在白沙组屋住家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分享一人成军的感觉。“作为唯一代表新加坡参赛的运动员,我真切地感受到,无论是象征式还是实际上,当时肩上国旗的重量。”

学会走路就滑雪 天赋异禀进校队

虽然在3岁就离开新加坡,但法伊兹在学校假期都会回到狮城。(受访者提供)

不过对于小时候的法伊兹来说,这项运动还没有被赋予如此重大的意义,滑雪不过是学校每周一次的例常活动。因外交官父亲的工作原因,在新加坡出生的法伊兹3岁时随父母移居瑞士,并在那里首次接触到高山滑雪。

在母亲莎丽法(Sharifah Albar)的引领下,在刚刚学习走路后,法伊兹就学会了滑雪这一更快速的移动方式。

虽然来自没有雪的赤道,但法伊兹很快适应了雪面,甚至让他的同学留下深刻印象。他的拼搏得到“疯狂”和“乱来”的评价,莎丽法看到儿子的潜力,建议他加入校队,让他的无畏有了用武之地。 

随着校队参与比赛,法伊兹心中种下了成为一名运动员的念头,以滑雪为国出战的想法开始浮现。

这一想法对于法伊兹一家来说十分陌生,但父母仍愿意支持他的发展。母亲曾驾车来回六小时,接送还未成年的法伊兹参与比赛和训练营。

法伊兹从11岁开始代表校队出战国际赛事,虽然最初的成绩不理想,但不断提升的他也逐步在同龄运动员中站稳脚跟。

百里时速失控撞破肠 学会须尊重速度极限

在温根的一场超级大回转比赛时,14岁的法伊兹在比赛中受伤,被送入医院。(取自法伊兹Instagram)

但在14岁那年,法伊兹为自己的无畏付出了代价。

法伊兹回忆说:“我非常渴望登上领奖台,所以在温根(Wengen)的一场超级大回转比赛时,我真的在全力以赴,冒了很多风险。

“显然,作为一个孩子,尤其是在斜坡上长大的,你没有恐惧感。所以我只有在超越极限后才明白。”

法伊兹接着回忆说:“以大约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我失去了控制。

“我失控后撞上了围栏,巨大的冲击力对我的腹部造成了严重创伤,把肠子撕裂了一个洞。救护直升机把我送去医院 然后就被推进手术室。”

因为没有伤到骨头,身体上的伤病很快恢复,但这次伤病造成的心理创伤更严重。再次在斜坡顶端向下望去的法伊兹,失去了一直无懈可击的勇气。

“事故发生后的那个赛季,我回去训练了一段时间。我的第一跑,摔倒了。第二跑,又摔倒了。我不断地摔伤自己,感到非常沮丧。

“我把滑雪板扔在地上,说我不干了,这太愚蠢了。”

后来在家人的鼓励下,特别是母亲的支持下,法伊兹意识到自己依然热爱着滑雪。

法伊兹的母亲莎丽法不仅是儿子的滑雪启蒙教练,也是儿子职业生涯的坚定支持者。(李冠卫摄)

回想起整个事件,法伊兹透露自己学到了宝贵的经验,他说:“这是我叔叔曾经告诉我的,他说人类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就是你拥有遗忘的能力。

“所以对我来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就会慢慢开始忘记疼痛,忘记创伤,再次开始享受这项运动本身。

“但一个很好的收获是,我变得更加谨慎。我比以前有更多的控制力。不再是无止境的冲。我知道有一个极限。”

到处比赛和训练中,法伊兹收集来自许多代表团的别针和徽章。(李冠卫摄)

带着成长回到赛道的法伊兹开始冲击更高的舞台,不过此时他面对了来自孤独的考验。

独自面对日复一日的繁忙日程,法伊兹在前往阿根廷、智利、中国、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等地参赛训练时,一度想要放弃。

须要不断重复打包行李,大量的训练之后晚上还要护理自己的比赛器材,法伊兹透露:“当你整个赛季每天都这样重复,会非常累,不仅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

“当你去到这些离城市非常遥远的地方,你至少要飞14个小时才能见到家人,你会感到相当沮丧和孤独。所以我以前感受过那种倦怠的感觉,就是你早上起来后感觉‘我不想滑雪,我受够了……’”

幸好,法伊兹及时找到了答案。“但我会想象未来的自己,老的时候回首往事时记得我那时滑得相当不错,那为什么会停下来?

“我想有些人会说这个动机不纯粹,但我会说这是一种对遗憾的恐惧。”

带着不想后悔的决心,法伊兹在无缘2020年的青年冬奥会后,开始向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发起冲击。

虽然无缘北京冬奥会,但法伊兹发现在之后的兵役中成长许多。(李冠卫摄)

延伸阅读

然而,他面前的道路又出现了弯角。冠病疫情的出现让他参赛积攒积分异常艰难,而在高中毕业后法伊兹即将迎来国民服役征召,这也让他的时间额外紧张。

他说:“我当时真的很赶。高中毕业后,我们有大约三四个月的空档。

“所以我当时找了一个不错的教练。时间真的很紧迫。我们去了阿尔卑斯山各地,参加了我能参加的所有比赛。但当截止日期临近时,你头上有这种压力,很难发挥好。”

国民服役练出一身肌肉 滑雪更从容不易受伤

没能闯入奥运的法伊兹回到新加坡开始国民服役,虽然没有触手可及的雪山,不过法伊兹在服役期间找到意外的收获。他说:“有趣的是,我在完成服役后重返滑雪时发现,尽管(这两年)没接触到雪,我仍取得了相当显著的进步。”

法伊兹发现直排轮的训练不仅很接近滑雪的感觉,同时也让他学会了腿部发力的技巧。服役期间训练出来的肌肉不仅让他的身体控制更加从容,也能保护他更不容易受伤。

法伊兹向《联合早报》团队展示如何用直排轮进行训练。(李冠卫摄)

进入警察部队的他则终于有机会仔细探索了故乡,他在巡逻时走遍狮城的大街小巷,发现最爱的海南鸡饭摊位,并重新认识新加坡。

服役结束后,法伊兹空出一年专心滑雪。头三个月在新西兰训练时,他的进步飞速,不断刷新最佳成绩,他也乘势不断突破自我,终在2025年1月达到冬奥参赛标准。

在经历伤病、疫情和服役之后,法伊兹的个人奥运首秀梦想终于实现,成为我国短道速滑女将吴琪雁在2018年参加韩国平昌冬奥会后的第二名新加坡冬奥健儿。

法伊兹在冬奥会的男子高山滑雪大回转项目中,一个急弯失控滑雪板脱落,之后摔倒未能完赛。(路透社)

虽然在冬奥会上大回转没能完赛,而回转项目收下第35名,但法伊兹其实对成绩并不失望,反而已经超出了赛前制定的前50名至60名的目标。

回忆起大回转的比拼,他说:“我很高兴我能在第一个赛段超越不少人。而且,当事故发生时,我离终点线非常近了。

“关于DNF(未完成比赛)这件事,我宁愿滑得快,也不愿像懦夫一样到达终点线。我觉得我在前两个赛段很快。我对此感到满意。” 

在冬奥高山滑雪男子回转项目中,96位报名选手中有57位没能完赛。法伊兹稳扎稳打,最终取得第35名。(路透社)

期待再拼两届奥运 想成为滑雪板技师

接下来,法伊兹着眼于明年在中国长春进行的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他也很期待在2030年的法国冬奥会上能回到小时训练的雪场比赛。虽然住在日内瓦,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到法国侧的阿尔卑斯山脉训练,可以说是他的“主场雪地”。

在奥运五环之下参与高台滑雪的比拼,对于法伊兹和新加坡来说都是第一次。(取自法伊兹Instagram)

期待能再打拼两个奥运周期的法伊兹,目前在位于苏格兰格拉斯哥的斯特拉斯克莱德大学攻读机械工程本科学位。这对法伊兹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滑雪板技师有所帮助。

喜欢世界一级方程式(F1)七届冠军哈密尔顿(Hamilton)的法伊兹,在这两项追求速度运动中看到了相同之处。

法伊兹说:“滑雪与其他运动不同,它对装备的依赖程度非常高,几乎可以与F1相提并论。你的装备可能占这项运动成败的一半。

和其他比赛一样,法伊兹在冬奥期间都会自己护理和调试比赛设备。(受访者提供 )

“你可以调整靴子和滑板的贴合方式,也可以改变雪板的刃角,切入雪面的深度,漂移的幅度等等。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法伊兹补充道:“我总开玩笑说,如果我不当滑雪运动员,或许会成为一名滑雪装备技师,我曾为一些如今世界排名前30的滑雪选手调试过雪板。所以我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豪。”

母亲为当年事故感自责 鼓励法伊兹不轻易放弃

而在母亲的视角来看,陪着法伊兹走到如今也是感慨多多。在随着丈夫移居瑞士并开展了私人银行业务的莎丽法一直坚信着运动的重要性,所以也很愿意支持法伊兹。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经济支持。莎丽法说,因为缺少滑板赞助商,因此法伊兹要不断尝试不同品牌的滑雪板,开销不小。更大的开销来自教练,莎丽法会和其他运动员拼团同时雇用同一个教练分担开销。在冲击奥运的过去一年中,就共花费7万5000欧元(约11万2059新元)。

法伊兹的母亲莎丽法认为,运动对于孩子的成长来说非常重要。(李冠卫摄)

作为法伊兹在滑雪上的领路人,莎丽法其实有过悔恨。她透露,因为没有意识到护理滑雪板的重要性,曾为法伊兹遭遇14岁的事故感到自责。

不过,莎丽法当时认为法伊兹可以选择离开滑雪,但不能是因为挫折而放弃。“我不想让他因此受到打击。他可以决定不滑雪,但不能是因为这次跌倒。

“所以如果他决定不再滑雪,我没意见,但他应该克服这次摔倒,再决定是否继续。”

莎丽法也在法伊兹小时候几乎每年都带着他回到新加坡庆祝开斋节,让孩子能够熟悉家人、宗教和新加坡的文化。在冬运后法伊兹短暂回到家中时,莎丽法也带着法伊兹制作马来粽。

采访当天,法伊兹(左起)向外婆和母亲学习如何制作马来粽。(李冠卫摄)

在结束首个奥运之旅后,法伊兹想带着新加坡国旗继续向前。上届亚运会拿到第12名的他期待先在亚洲范围拿到突破,在2029年闯入前10,冲击领奖台。

他说:“我们亚洲有两大强国,就是韩国和日本。在他们之后,我希望(新加坡)能成为下一个(强国)。

“当然还有一些很强的国家,比如中国或乌兹别克斯坦等等。但这就是我希望把新加坡带到的水平。”

法伊兹期待能在未来的亚运会上冲击奖牌,并再次征战冬奥会。(李冠卫摄)